津娘闻言望向刘力,这一霎竟忘了忌惮和怨怼,心里满满全是依托仰慕,比起无依无靠的妹妹,只有她有可以撑腰、做主的男人。
刘力心中却还多一层小九九,昨晚躺下后,曾闪过一念:津娘久无子嗣,不如留下卫杨柳,替自个延续香火,但转瞬打消念头——卫杨柳也只得一女,不像能生儿子的,且她还克夫!
刘力心里便仅剩下厌烦、累赘。
卫杨柳瞧着夫妻俩一唱一和,亦思及昨夜,心下渐沉——其实当年津娘出嫁,阿耶倾尽家产置办嫁妆,留给卫杨柳招赘的财物,不及津娘一半又一半。反驳的话到了嘴边,目光却也移到刘力粗壮的胳膊上……况且,眼下她和女儿还在阿姊家中。
卫杨柳咽了那些话,眸光轻转,堆笑赔罪:“是我思虑不周,惹阿姊、姊夫动气。我的不是,求阿姊、姊夫,宽宥!”
好说歹说,津娘夫妇才暂时消气。
次日天光微亮,青青一睁眼,就见卫杨柳收拾妥当,背着包袱,母女俩未用早膳便客客气气辞别,礼数周全。事到如今,津娘却又生出愧疚,出言挽留,卫杨柳微笑婉拒。
二人离开豆坊,才走六七步,卫杨柳忽觉牵着青青的小手攥了一下。她低头驻足,青青却拉着她继续前行,又走四五步,脚下不停,方才轻问:“母母,往后我还能再见到阿姊们吗?”
卫杨柳心下一软,知晓青青说的是津娘的三个女儿。虽然此番相聚,青青与表姊们并未讲几句话,但她心底却十分盼着交往,尤其和年岁相仿的阿芝,因为青青自幼便跟着她奔波谋生,鲜少逢着同龄玩伴。
卫杨柳心下不忍,柔声骗道:“会的,过年我们再来荆州。”
青青终究孩童,掩不住面上的笑。卫杨柳望着女儿,亦眉开眼笑,心头却茫茫然——囊中铜钱微薄,置宅自是无望,便是租屋、投宿,也撑不了一月,前路何去何从?
街上行人寥寥,行至此刻,方见马车迎面驶来。卫杨柳牵紧青青,侧身避让,待车马行过,才正回身继续前行,不知不觉从城南走到城西,竟再度撞见吴氏,她换回从前赶路的衣裳,见着母女俩,快步迎来:“阿妹,可算寻着你了!我正四处打听!”
卫杨柳心一紧,不动声色,面上仍泛浅笑:“阿姊寻我何事?”
吴氏张望周遭,凑近卫杨柳耳畔,压嗓笑道:“我寻你,是想借你女儿一用。”
卫杨柳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锐色,再抬眼依旧温和,兼一点点困惑:“阿姊借她作甚?”
“府上有位郎君,正出重金寻人,我想去应下,只身边还差一孩童做伴。”吴氏压低声音,细细说来,这是一桩奇事,贵人愿以一百匹绢的价钱雇庶民女郎假扮一年妻室,另外再出一百匹,雇一童扮作子女。吴氏姑母为她争来机缘,只是眼下仓促,寻不到合适孩童,情急之下便想到了青青。吴氏再三向卫杨柳保证,事成之后,必定完好无损送还青青,奉上重谢,绝不叫母女倆吃亏。
卫杨柳心中暗忖,吴氏所言未必可信,但眼下走投无路,不妨一赌,于是似随口一问:“这些可是那位郎君亲口同阿姊说的?”
吴氏连忙摇头:“我们哪里能亲眼见着贵人!至今不知郎君样貌!莫说才来府上,不曾遇上郎君出行,纵使撞见,也不敢抬眼窥看。一切皆是郎君吩咐传话,只叫备选之人前去甄选即可。”
卫杨柳沉吟片刻,面露难色:“阿姊,此事风险难料,你也晓得,我唯有这么一个亲亲骨肉,万一有失,泉下愧对她阿耶。城中街巷人多,阿姊不妨多走上几圈,另寻,恕我不敢贸然应允。”
吴氏又苦口劝数回,卫杨柳始终不肯松口。吴氏无计可施,只得悻悻作罢,背过身的刹那,她禁不住飞快眨眼,暗自长松口气——天晓得方才有多紧张,时时刻刻担心演砸露馅!
吴氏匆匆逃离。
卫杨柳却以为吴氏听进劝告,满城寻人,一时半会不会折返刺史府,便依计划领着青青,迅疾寻至刺史府角门。
门口立着数名年轻男子,一色袍靴缚裤,卫杨柳以为守卫,上前躬身,操着吴氏那口豫章乡音道:“劳烦诸位大郎通禀,小的是府里吴厨娘的侄女,府中一位郎君托人传话,唤我带小女前来。”
守卫眉头微蹙:“我们府里帮厨有好几位吴媪,你是哪一位的侄女?”
“姑母行二,人唤二娘子,她左唇下有颗福痣,住后厨旁左起第二间独屋,最擅做笋脯、炙豚和蜜花糕。”卫杨柳记着吴氏往日闲谈的琐事,对答如流,又鞠一躬,递出一串备好的铜钱,“先前说好,让小的带女儿来听候甄选,各位大郎通融则个。”
守卫收了钱,神色稍缓:“那你且在此候着,我们进去通传。”
“有劳大郎,多谢、多谢。”
一守卫转身入内,余下几人仍坐阶上闲谈。卫杨柳也不打扰,含笑静立一旁。她心底盘算:若吴氏所言不实,被府中回绝,便带青青离开,再谋生路;若是此事当真,这二百匹的横财必须放手一搏,往后数年生计便有着落。
半晌,守卫去而复返,同卫杨柳道:“且随我来。”
卫杨柳千恩万谢,牵着青青入府。兽面铜环的阔门一开,便似闯入天上世界,亭台楼阁,鳞次栉比,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路过的侍女个个恍若神妃仙子,就连院中松柏,也是卫杨柳从未见过的秀郁。她自然生出艳羡,但瞧着繁华堆砌,更多的竟是眩晕,心若悬空,一点也不踏实。
青青忽然狠狠攥紧母亲的手。
卫杨柳晓得女儿也在害怕,当即恐惧全消,低头看向青青时唇噙浅笑,神色镇定:“没事,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