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筷响骤歇,满室寂然。
半晌,卫津娘眨了眨眼,忽然一脸惊愕:“竟溃了堤?我们天天忙豆坊,还从未听闻。”
卫杨柳垂眸:“是,溃堤来得太突然,要不是我亲眼瞧见,亦不敢信。”
良久,无人接话。
卫杨柳遂也低头食饭,再无言语。
她和青青都吃得少,临了抢着收碗洗盘。卫津娘见状欲阻拦,却又偷瞟刘力一眼,把唇合上,没有出声。
家里正儿八经的主屋只有一间,卫杨柳没来前,津娘夫妇带小女儿阿芝睡主屋,另外俩女儿挤柴房。是夜,津娘不顾卫杨柳谦让,执意让女儿们挪到院中露宿,与石磨、豆箱相伴,腾出柴房安顿卫杨柳母女。
卫杨柳和青青躺在蒿草褥上,已闭了眼,津娘和刘力的争辩却清晰传入耳中。
“青青初次登门,其实该给礼钱……”
“那丫头落地时不是送过银子吗?卫津娘,你是财主吗?本来家里就快揭不开锅……”
……
争辩渐渐变成刘力一个人骂骂咧咧,咄咄逼人。
“母母。”草褥上的青青轻唤一声,眼睫翕动,似要醒转。
“快睡吧。”卫杨柳再度拢严实女儿盖的薄被,上头还搭着自己最厚的那件衫。
青青连忙闭紧眼睛,片刻,轻声央求:“母母,能不能给我唱《月出》?我听了就能睡着。”
卫杨柳握住女儿的手,启唇轻哼:“月出于陂,虫鸣于篱。田有黍稷,舍有纺绩。月出于陂,烟息于扉……”
歌声微弱,压根掩不住隔壁骂声,青青神色却逐渐平静、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浅笑。
女儿沉沉入梦,卫杨柳却无睡意,转头盯着门缝漏进来的那缕微光出神。
隔壁房中,津娘从后拥着幺女,立在唯一那扇小窗下,伸直脖子望柴房,回头同刘力低道:“她应该都能听着,吵这般久……到此为止吧?”
刘力歪在草褥上,旋即回怼:“嫌囔囔久了?还不是因为你嗓门不够大,只能靠老子。”
卫津娘忙赔不是。半晌,刘力鼻中重重吁出一口浊气:“过来,给老子揉揉!酸了一整日。”
津娘轻轻推了推幺女阿芝,女童便自觉躺到靠墙的草褥上,蜷身而睡。津娘则跪上大的那张草褥,给刘力捏肩捶腿,不敢怠慢。小窗外,秋月高悬,沾潮带湿的清辉漫洒,拂在芸娘和芳娘面上,映着石磨,亦照驿馆青瓦,还从窗棂斜斜透进上房,仿若一只泠泠素手,轻扯王玄同的袖角。
他盘膝端坐席上,微阖双目,正听长随回禀——不过半日,已听得一清二楚。
长随禀完,久不闻郎君示下,心中微恙,却不敢言,少顷,听得院外细碎响动,方才恍然大悟,,又半晌,那脚步才到廊外。
馆吏并刺史府主簿门外叩请,得了应允入内,主簿率先拜道:“启禀郎君,刺史大人繁务已毕,设下薄宴,请郎君移步赴席。”
馆吏亦随之附和:“大人久念郎君,盼与郎君一叙。”
少顷,王玄同轻启薄唇,唇角似扬非扬:“正好,我亦打算谒见伯父。”
主簿和官吏连忙开道。王玄同乘牛车向城中行去,虽天已幽黑,窗仍开一隙,默然静眺沿路街景——荆州乃古之郢都,城郭宏阔,本应气象万千,却灯火寥落,街巷沉寂,反倒是途经墙垣整饬的官学时,隐隐传出哄笑声和酒气。
车抵刺史府,王闻道的贴身长随早候在府外,即刻打开兽面铜环的阔门。院内松柏参天,越往里走越灯火璀璨,每隔五步便立一名侍女,头梳双环,见了王玄同便伏拜,露出纤细雪白的后颈。王玄同觑也未觑,直至前方忽然掠起晚风,飞出一群振翅白鹤,在周身徘徊萦绕,群鹤相迎,他才撩起眼皮,定睛瞟了一眼。
两列十余侍女,提灯引王玄同入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