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津娘勾起唇角,倾身抱了下卫杨柳,分开时女童趋前跪下,恭恭敬敬给津娘磕头:“青青见过姨母!”
津娘低头笑看向女童:“唤作什么,青青?都这么大,有七八岁了吧?”
卫杨柳脸上笑微微一僵,当年夫君溺亡,她刚临盆,六神无主,曾托人捎信荆州,道尽家变,幼女的生辰名讳也一并言明。姐姐家回了封书并十二两文银,说铺子丢不开,无力折返寻阳,劝她咬牙挺过难关。十二两银,六两是吊唁慰礼,六两添产之资。
“快六岁了。”卫杨柳牵起青青,重漾起笑。
津娘顿了顿,继而笑抚青青的螺髻:“竟长这么高!”她侧身让道,“快进屋,别在外头干站着,话说怎——”
似兀地想起什么,已至唇边的话戛然而止。
须臾,重笑开去,抬手要替卫杨柳接下包袱:“包袱给我,帮你提!”
“无妨,不沉。”卫杨柳依旧背着包袱,牵起青青,笑跟在姐姐身后。跨过门槛,院子不过三尺见方,起居与豆乳作坊混在一处,豆桶一路摞进屋里。卫津娘的丈夫刘力正弓背推磨,三个女儿滤浆的滤浆,摆豆坯的摆豆坯,手眼不停。
父女四人卫杨柳皆是第二回见,却无局促,立时便向刘力作揖:“姊夫,叨扰了。”
身侧青青如待卫津娘般恭敬见礼。
刘力看也不看,继续推转磨盘,从卫杨柳身边经过时冷道:“让让路,要做活计。”
卫杨柳连忙赔笑,拉着青青让道。地面常年浸进豆汁,极易打滑,青青一个没站稳,向后仰倒,卫杨柳心口倏地一空,急忙蹲下抱住女儿。
卫津娘自刘力发话时便垂低脑袋,青青险些滑倒,她才抬眼偷觑刘力,咬了会儿唇,转蹲到青青面前,柔声关切:“可摔着了?”
青青摇头:“我没事,姨母无需担心,母母接住我了。”
津娘极慢扯起唇角,而后转看卫杨柳,这笑愈发勉强:“先进屋放包袱吧。”
她起身领路,再次飞快瞟向刘力,见他只闷头转磨,卫津娘逃也似的进屋。
卫杨柳母女紧随其后。
四壁土墙斑驳,卫津娘未往里领,下巴点了点门侧的木案:“就放桌上吧。”
卫杨柳依言放下包袱,边打开边似随口一问:“阿芸满十五了吧?”
“你倒是记得请,上个月刚过。”津娘叹口气,“凑不出嫁妆,只能一直养着。”
卫杨柳手上动作顿了顿,片刻才继续翻捡,取出包袱里裹的小布包,将当中收好的一支打磨圆滑的斧钺木簪递到津娘面前:“这支簪子是我学着做的,给阿芸,一点心意。”
津娘连声道谢。
卫杨柳又拿出一碎布缝的娃娃,一江螺串的风铃:“这俩给阿芝、阿芳。”再解一层裹布,里头是三颗从去年过年攒到如今的灶糖,卫杨柳往津娘手里塞:“这些也给她们。”
津娘却瞧见青青忍不住偷咽了口口水,将糖推还给卫杨柳:“留着青青吃吧。”
青青连忙抢声:“姨母不必,我已经吃过了!”
卫津娘迟缓牵起一丝笑意,这才将妹妹给的笼统收下,继而张罗午饭,卫杨柳要搭把手,她不让,只让大女儿芸娘进厨房,一道操持。糙米饭,豆渣饼,糟糠,胡瓜,大头菜,腌芜青,水煮马齿苋,豆??,满满摆了一整桌。
卫杨柳客气道:“太多了,阿姊何必铺排。”
“你来了嘛。”津娘擦擦手,“快坐下吃吧!”
话音落地,却唯有卫杨柳和青青入座。津娘三个女儿皆立在一旁,等刘力坐下动了筷子,才再落座,人人每一筷皆叠摞两三回菜,才离盘送入口中,吃得也极快,几无咀嚼,转眼一桌子菜空了大半。席间不仅刘力,卫津娘也缄口不言,卫杨柳登门至此,无人问她缘何忽来荆州。
卫杨柳犹豫再三,终是放下竹筷:“前些日子寻阳溃堤,家里的老宅冲没了。我和青青无处安身,这才……这才来叨扰姊姊姊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