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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信（第1页）

宋清樾把最后一卷地志塞进书架顶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样别的东西。一只信封，卡在两卷书之间，被压得很平整，像是刻意塞进去的。

他抽出来。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字迹他认得，写着"母后亲启"。他捏着那只信封站在原地，掌心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纸边硌着指腹的纹路，那种触感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收到桂花糖的时候，油纸被捏在手里的感觉也是这样的，脆的、薄的、一用力就会碎的。

白猫从书案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他的袍角，他没有低头。他知道这封信是谁放进来的。那天宋未晞来，在书架前面站了一会儿，说"找本书"。她的手指沿着书脊滑过去，在他背后停了几息。他当时在泡茶，没有回头。她放下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他拆开了信封。

里面的信纸薄薄一张，叠了三折。展开来，几行字，墨色已经褪了一些，但笔迹清清楚楚。宋慕珩十七岁时候的字，撇捺之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棱角。他看完了第一遍，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跳进眼睛里，排成一行一行的，他认得每一个。他看了第二遍，那些字还是那些字，可连在一起的意思和他以为的不一样。他看了第三遍，才真正看明白了。

"长兄可用。以长幼之序诱其入彀，待其自乱阵脚，嫡位自稳。"

他折好信纸放回信封里，走到案前坐下来。膝盖碰上桌腿的时候磕了一下，有一点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揉。他把信封放在案面上，看着它，脑子里涌上来一些画面。七岁那年的窗台，桂花糖的油纸被夜露洇湿了一小块。十一岁那年翻墙摔了一嘴泥的人蹲在墙根底下冲他咧嘴笑。十七岁加冠那天的金冠，红缨垂下来擦过眉骨。昨天蹲在炭盆旁边搓手，指节冻得发红，说"明年冬天我还送"。

这些画面和眼前这封信叠在一起，像是同一块布的正反两面，正面绣着花，背面藏着线头。他看了很久，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又放下了。拿起来，放下了，反复了几次，最后站起来走回书架前，把它压进了最底层那卷旧地志后面。他扶着书架站了一会儿，掌心贴着书架边沿的木头，木头是凉的。

第二天早上的日光从门口照进来的时候，宋慕珩站在那片光里，手里攥着一只小布包。宋清樾坐在案前批折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新刻的。"宋慕珩把布包放在案角，"你看看。"

宋清樾放下笔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只拇指大的木鸟，翅膀收着，头微微低着，木料被磨得光滑。他翻过来看鸟腹，上面刻了两个字，"二哥"。那两个字比以前刻得更稳了，笔画收得干净，没有多余的毛边。他看了很久，指腹贴在"哥"字的最后一笔上，那个收笔的弧度和他印象里一模一样。

"翅膀打薄的时候断了一次，拿胶粘的。"宋慕珩指了指木鸟右翅根部，"这儿，有一道细缝。"

宋清樾凑近了看。确实有一道极细的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把木鸟握进掌心里，棱角硌着掌纹，温的。他握了一会儿，松开手放回布包里。

"三年前你刻的第一只木鸟，还在不在？"

宋慕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在。床头那只盒子，从头到尾一只没少。"

"留着吧。"宋清樾说。

宋慕珩走了之后，宋清樾坐在案前没有动。阳光从门外移进来，在砖地上铺了一小片长方形的亮块，慢慢地往西挪。他看着那片光挪过了半块砖，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蹲下来，把手伸进最底层那卷地志后面。他的指尖碰到了那只信封的边缘，没有抽出来，只是碰了一下。

白猫从炭盆旁边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他收回手，合上书架的柜门，站起来走回案前。抽屉里那只新木鸟和其他木鸟并排躺在一起，翅膀收着。他合上抽屉，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没有点灯。

他坐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想了一些没有头绪的事情。三年前写那封信的时候宋慕珩在想什么。三年后把这封信忘了的时候宋慕珩又在想什么。昨天他蹲在炭盆旁边说"明年冬天我还送"的时候，声音被门外的冷风削得很薄。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想不出答案。

白猫跳上他的膝盖，他低头看着猫，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尖。猫的耳朵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动了一下，暖的，软的。

"你说他写那封信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猫没有回答。猫只是把头往他掌心里拱了拱，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趴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