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宋清樾正在屋里翻书。
屋里生了炭盆,暖意把窗玻璃上的霜花蒸化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他坐在案前,手边摊着一卷旧工部地志,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指腹在纸面上轻轻压了压。那是青石堤的工程图,墨线工整,标注的日期是他签批那年。他看了几息,翻过去了。
白猫趴在炭盆旁边,被暖意烘得四脚朝天地摊着,肚皮一起一伏地喘着细碎的呼噜。窗外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石榴树的枯枝上,被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院门响了,被人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踩在薄雪上吱嘎吱嘎的,走到廊下顿了一下,又响起来,直接到了门口。门被推开一道缝,冷风裹着一小片雪沫灌进来。
"进来把门关上。"宋清樾没有抬头。
门被推开,又被合上了。宋慕珩站在门槛里面,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手里攥着一只陶罐,罐身用粗布裹着,像是怕里面的东西凉了。他没有急着往里走,先在门槛上跺了跺靴底的雪,然后才迈进来,把罐子放在案角上,蹲到炭盆边伸手烤火。白猫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你倒是自在。"宋清樾把地志合上推到一边,看着他蹲在炭盆前面的背影。
"外面冷。"宋慕珩搓着手,火光把他冻得发红的指节映得亮了一瞬,"走了一路,手都快僵了。"
宋清樾看着他的侧脸,什么也没说。
宋慕珩烤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案前解开陶罐上的粗布,揭开盖子。一股甜糯的热气腾起来,裹着桂花的香气,在屋里缓慢地散开了。他拿了一双干净的竹筷搁在罐沿上。
"桂花糖藕,刚出锅的。你尝尝。"
宋清樾低头看了一眼那罐藕,藕块切得厚薄均匀,糖色是深琥珀色的,裹着一层薄薄的亮光。他没有立刻动筷子,先抬头看了宋慕珩一眼。
"你又出宫了?"
"下了朝去的,时间刚好。"宋慕珩在矮凳上坐下来,双手交握着搁在膝前,"西街那家铺子,你说过他家藕炖得烂。"
"我说过?"
"前年冬天,你路过的时候提了一句。"
宋清樾想了一会儿,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前年冬天他和宋知屿出宫办事,路过西街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这家藕炖得烂",说完就忘了。他没想过宋慕珩会记得。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放进嘴里。藕炖得绵软,桂花的甜味渗进了每一层孔洞里,咬下去的时候舌尖先是一层薄薄的糖浆,然后是藕本身那种清而韧的质地。他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把筷子搁回了罐沿上。
"甜了。"
"甜了不好?"
"太甜。"
宋慕珩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多夹几块,吃着吃着就习惯了。"
宋清樾没有接话。他又夹了一块,这一次的比刚才淡一些,桂花的香气散开之后浮上来的是藕本身的清甜。他嚼着,视线重新落回那本地志上,手指翻过一页。宋慕珩也不催,就坐在矮凳上,炭火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一阵暗一阵。
过了一会儿宋清樾翻完那一页地志,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宋慕珩。
"你今天来,就为了送这罐藕?"
宋慕珩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只信封,搁在案角上,推过去。
"也不全是。"
宋清樾低头看着那只信封。封面上没有字,封口用火漆封着,漆面上压了一枚很小的印。他认出那枚印的纹路,是宋慕珩自己的私印,一个很小的"珩"字。
"里面是什么?"
"你打开看。"
宋清樾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薄薄一张,上面只有几行字。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纸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搁在手边的案面上。
"你从哪里拿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