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他说,"我后来想了一下,四万两那笔账,当初你批的时候,底下的人是不是给了你一份假的采石记录?"
宋清樾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膝头那只半成的木鸟,手指在木料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是。"
"你知道?"
"我去年才知道。"宋清樾说,"批的时候不知道,后来调了旧档来看,才发现当时的底单被人换过。"
"那你……"
"我没有声张。"宋清樾打断了他,"那笔银子牵涉的人太多,我不是第一个经手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工部上下要倒一批人。那时候还不是时候。"
宋慕珩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在朝上说的那些话,像一把刀抽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刀鞘里已经空了。
"二哥。"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早就知道这笔账有问题,只是压着没动?"
"嗯。"
"那今天我在朝上说的时候,你是故意的?"
"嗯,我故意没有拦你。"宋清樾又拿起了刻刀,低下头继续削那只木鸟,"因为你说的是事实。这件事压了太久,该有人捅破它了。"
宋慕珩坐在石凳上,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石桌表面,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石面上画出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亮斑。他看着那些亮斑慢慢地移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我要是查之前先问过你,你也会告诉我这些?"
宋清樾的刻刀顿了一下。
"会。"他说。
宋慕珩攥了攥自己的手。他站起来,走到宋清樾面前,低头看着他。宋清樾坐在廊下,手里攥着刻刀和木料,没有抬头。
"二哥。"宋慕珩蹲下来,和他平视。他蹲在廊下,仰着脸,和当年蹲在窗台上递糖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你往后有什么,能不能也先跟我说一声?"
宋清樾抬眸看着他。宋慕珩蹲在他面前,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那个轮廓勾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宋清樾的影子。
宋清樾没有回答。他把刻刀和木料放在旁边,伸出手,在宋慕珩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起来。蹲着像什么样子。"
宋慕珩没有起来。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宋清樾,固执得像一株扎了根的小树。
"你答应了我就起来。"
宋清樾看着他。那只手还留在宋慕珩的发顶,指腹隔着玉冠的质地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他看了几息,收回了手。
"……知道了。"
宋慕珩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那我走了。"
"嗯。"
宋慕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清樾又拿起了刻刀和木料,低头继续削。白猫换了一个姿势趴在他脚边,尾巴尖搭在他的袍角上。
宋慕珩站在门口看了一息,然后跨出了门槛。
他走了以后,宋清樾手里的刻刀停在了半空中。他低头看着自己膝头那只半成的木鸟——翅膀已经刻好了,尾羽也快完工了,腹面还光着。他把木鸟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搁在了案角,没有放进抽屉里。
白猫站起来跳上石桌,在那只木鸟旁边趴下来,下巴搁在翅膀边缘,眯着眼。
宋清樾看着猫和木鸟并排的样子,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