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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边语（第1页）

宋栖梧听说朝上那件事的时候，正在临水轩里喂鱼。

宫人低声回禀了河工银的始末，说五殿下当堂驳了工部的账目，二殿下站在工部那列没有出声。宋栖梧的手指拈着一小撮鱼食，悬在水面上方，没有撒下去。池子里的锦鲤聚成一团仰着头等，嘴一张一合，在水面搅出细碎的涟漪。

"工部自查了？"她问。

"回殿下，陛下给了十日限期。"

宋栖梧把鱼食撒了下去。锦鲤炸开一团，红白相间的影子在水里翻腾了几下又聚拢回来。她拿帕子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出临水轩。

"把五殿下叫来。"

宫人应声去了。宋栖梧站在廊下，日光从侧面照着她，把她鬓边一支白玉簪映得发亮。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样式素净，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首饰，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路过的人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宋慕珩来得很快。他到的时候脚步微微有些急，进了回廊看见长姐的背影，便放慢了，在两步之外站定。

"阿姐找我？"

宋栖梧转过身。她看着宋慕珩，玉冠朝服还没换下来，肩线上还残留着方才匆忙赶路时微微绷起的弧度。他站得端正，手垂在身侧，目光迎着长姐的视线没有躲。

"听说你今天在朝上驳了工部的账。"宋栖梧说。

"是。"

"你知道工部那笔青石堤的银子，是谁经手的？"

宋慕珩顿了一下。"……臣弟知道。"

"谁？"

"二哥当年在工部时批的。"

宋栖梧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了你二哥经手的账。"

宋慕珩的喉结动了一下。"阿姐，那笔账确实对不上。青石县的采石记录是臣弟亲自调来看的，石料进价两千两，工部报了四万。"

"你查到了什么，该说就说。我没有拦你的意思。"宋栖梧打断了他，"我问你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你查这笔账之前，有没有先去找过你二哥？"

宋慕珩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宋栖梧看见了。她没有催促，只是站在廊下，等他自己开口。

"……没有。"宋慕珩说，"臣弟查的是账目，不是人。查完了才报给父皇。"

宋栖梧看了他几息，然后把目光移开了，望向太液池的水面。池里的锦鲤已经散了，水面恢复平静，倒映着天光云影。

"你知道你二哥当年为什么去工部？"

"……为了历练？"

"那年他刚满二十，吏部、户部、礼部都有空缺，他自己挑的工部。"宋栖梧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母妃问过他为什么选工部，他说——河工关乎民生，我去看着，能少一些烂账。"

宋慕珩没有说话。

宋栖梧收回目光，重新看着他。"你今天在朝上驳的那笔账，他当年批的时候应该也不知道石料的真实进价。但那个数字——四万两——如果他经手过，他一定记得。你当堂说出来，等于告诉满朝文武：你二哥在工部的时候，放了一笔两万八千两的烂账过去。"

宋慕珩的脊背绷了一下。

"臣弟……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宋栖梧说，"但别人会怎么看？"

回廊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漉漉的凉意，吹动了宋栖梧鬓边的流苏。

宋慕珩站在原地，垂着眼。他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又松开了。

"阿姐教训得是。"他说，"臣弟知错了。"

"我没有教训你。"宋栖梧打断了他，"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