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島上,視野豁然開朗。
四周全是湛藍的太平洋,海浪一圈一圈漫上白色的珊瑚礁岸,發出沙沙的聲響。島上佈滿了奇形怪狀的火山岩,長著低矮的熱帶灌木,還有幾處老舊的燈塔遺跡。林徹帶她走步道,繞島一圈,一邊走一邊講:「三仙台的名字,傳說是八仙裡的李鐵拐、呂洞賓、何仙姑來過這裡,所以叫三仙。不過對阿美族來說,這裡是他們祖先發源的聖地。」
「你們部落的傳說好多。」蘇硯微說,「山有傳說,海有傳說,連星星都有傳說。」
「因為從小聽長輩講啊。」林徹踢了踢腳邊的小石頭,「以前沒有手機沒有電視,晚上大家就坐在廣場上,長輩講故事,小孩聽著聽著就睡著了。現在的小孩都看手機了,這些故事也越來越少人講了。」
他語氣裡有點淡淡的遺憾,蘇硯微聽著,忽然說:「那你講給我聽啊。我還沒聽過真人講的部落傳說。」
林徹側頭看她,眼裡閃過一點笑意:「好啊,以後晚上沒事,就講給你聽。講到你聽膩為止。」
「才不會聽膩。」她搖搖頭,認真地說,「比上海的應酬好玩多了。」
林徹笑出聲,陽光落在他牙齒上,亮得晃眼。
走到島的另一側,人少了很多,只有海浪拍岸的聲音。
兩人坐在一塊平坦的大礁石上,望著無邊無際的大海。陽光漸漸西斜,把海面鍍上了一層碎金,風也變得柔和起來。
蘇硯微從包裡拿出速寫本和鉛筆,翻開新的一頁,開始畫眼前的海。
她畫得很專注,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線條流暢而肯定。海浪的弧度、礁石的質感、遠方海天一色的界線,在她筆下一點點浮現。林徹安靜地坐在旁邊看,沒有打擾她,只是偶爾遞水給她。
「我小時候本來想學畫畫。」蘇硯微一邊畫一邊輕聲開口,「學了十幾年,本來大學要唸設計,後來我爸說,女孩子學藝術沒用,不如學商科,以後好幫家裡。」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點澀澀的笑:「後來就聽話唸了商,畢業進了家裡的公司,每天開會、應酬、談合作,畫筆早就丟了。」
這是她第一次跟人說起這些。從前身邊的人都覺得她理所當然該這樣,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永遠留著一個空落落的角落。
林徹沒有說「可惜了」,也沒有說「你應該堅持」。
他只是安靜地聽完,然後撿起腳邊一塊光滑的小石頭,輕輕丟進海裡,石頭在水面彈了兩下,沉進了藍色的波濤裡。
「現在撿回來也不晚。」他側頭看她,眼神很認真,「畫筆又不會跑,想畫的時候,隨時都能拿起來。人這一輩子很長,不是選了一條路,就不能轉彎了。」
「可是……」蘇硯微咬了咬唇,「很多事情,不是說轉彎就能轉彎的。有責任,有期待,還有很多現實的東西。」
「我知道。」林徹點點頭,語氣很平和,「我不是叫你現在就丟掉一切。只是說,心裡留個位置給自己喜歡的事。哪天撐不住了,還有個地方可以躲。就像我煩的時候,就回來看山看海一樣。」
蘇硯微望著他,心頭像被海浪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
從事情發生到現在,所有人都在跟她說「忍一忍就過去了」「聯姻對家族很重要」「不要任性」。沒有人告訴她,她還可以給自己留一塊角落,還可以撿回自己喜歡的東西。
只有眼前這個人,認識不過幾天,卻總能說出她最想聽的話。
她低頭繼續畫,筆下的海景漸漸完整。海浪、礁石、遠處的八拱橋,還有橋上兩個小小的人影。她畫得很認真,把這幾天所有的心情,都畫進了那片海裡。
海風吹過,掀動她的髮絲,有一縷貼在了嘴角。
林徹下意識伸手,想幫她撥開,手伸到一半又頓住,最後輕輕咳嗽一聲,轉開視線:「風有點大,我們往回走吧,等下趕上日落,從橋上看過去特別美。」
蘇硯微臉頰微熱,輕輕「嗯」了一聲。
往回走的時候,正好趕上日落。
夕陽緩緩沉進太平洋裡,把整片海面都染成了橘紅色,連天上的雲都燒成了緋紅色。八拱橋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遠處的三個小島浸在暮色裡,像一幅濃重的油畫。
兩人站在橋中間,靠著欄杆看日落,誰都沒有先說話。
過了好久,蘇硯微才輕聲說:「你喜歡看日出還是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