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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契四(第1页)

直升机的旋翼切开公海的夜色,并没有如镇总署所有人预判的那样,一路往南洋、往太平洋深处逃窜。

驾驶舱里的飞行员严格执行着陆争流提前锁死的指令,将飞行高度压到离海面不足十米,旋翼卷起的浪花拍在机身上,在夜色的掩护下绕了一个巨大的弧线,最终调转机头,朝着华国最南端的南溟岛,悄无声息地折返。

陆争流在临江商界沉浮十几年,早就给自己留好了最后的退路。南溟岛银沙湾的最深处,背靠着青雾热带雨林,面朝两公里长的私属白沙滩,他在这里藏了一栋占地近十亩的独栋别墅。这里远离市区,没有公共监控,没有往来游客,连最近的渔村都在十几公里外,进出全靠私人游艇和直升机,是真正的与世隔绝。

凌晨四点,直升机稳稳降落在别墅后院的停机坪上时,沈清辞还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发呆。她甚至没问这里是哪里,只是在陆争流躬着身、小心翼翼地请她下机时,顺着他的指引,踩着满地晨光,走进了这栋堪比宫殿的别墅里。

这一住,就是半年。

云京中央大道地下三层的镇总署指挥中心,红色的警报灯从正月初一一亮就没灭过,把整个大厅照得一片惨白。

从沈清辞和陆争流消失的那天起,最高级别的A级通缉令就下发到了全国每一个边防口岸、机场、港口。天网系统的人脸识别铺满了全国所有公共区域,沿海的军舰、海警船把华国领海的每一片海域都筛了三遍,连南溟海域的无人岛礁都派了特战队员登岛排查。

国内找不到,搜捕的范围立刻以几何倍数扩大到了全球。

南洋的雨林据点、暹罗的秘寺、马来亚的私人庄园,镇总署的特别行动组几乎踏平了当地所有和玄学沾边的势力,端掉了几十个降头师的据点,连一点沈清辞的气息都没捕捉到;天竺的苦行僧团、中亚的隐世修所、欧罗巴的暗议会、北美的巫毒社团,甚至南美雨林的原始部族、阿非利加的军阀驻地,都收到了协查通报和秘密调查。

镇总署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低轨卫星24小时监控全球所有可疑区域,国家特殊安全总署的海外站点全开,连常年互不往来的境外超自然势力,都硬着头皮接触了一遍。

所有人都笃定,沈清辞和陆争流身上背着滔天大案,国内绝对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必然是逃去了境外,找地方蛰伏起来了。

可半年过去,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找到。

这两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没人能想到,他们找疯了的目标,正躺在南溟岛海边的无边泳池里,敷着全球限量的鱼子酱面膜,看着海面上的橘红色日落,手边放着刚从法兰西空运来的冰镇香槟。

别墅里有一整套完整的服务团队伺候着。米其林三星的私厨,专门从临江请来的美容师、理疗师,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保镖和佣人,把沈清辞的日子打理得无微不至。

陆争流的枪伤养了三个月就彻底好了。这个曾经在临江商界翻云覆雨的男人,在沈清辞面前,始终带着近乎卑微的敬畏。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条命是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救的,自己能活到今天,全靠她身后那个深不可测的存在。

他不敢有半点僭越。沈清辞随口提一句江南的莼菜新鲜,私厨连夜就要坐着私人飞机去太湖边采最新鲜的;她嫌院子里的阳光太晒,工程队三天就搭起了全玻璃的恒温花房;她夜里失眠,全国最顶尖的催眠师当天就要飞过来,却连她的房门都进不去——能哄她入睡的,从来只有那个温柔的声音。

沈清辞的日子,过得像一场醒不来的、温软的梦。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佣人会把带着露水的江南点心送到床边;上午是固定的保养时间,精油按摩顺着经络推开,总能让她恍惚想起石窟里那股极致的熨帖暖意;下午要么在泳池里泡着,看日落把海面染成熔金,要么在影音室里看一下午老电影,要么就让司机开着越野车,在青雾雨林里漫无目的地转;晚上她会早早躺到铺着顶级真丝床单的大床上,闭着眼,等着那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邪神的声音永远温柔,像情人贴在耳边的呢喃。他会给她讲四百年前江南的桂花糕是什么味道,讲秦淮河上画舫里的琵琶声,讲明末的雨是怎么打在乌篷船的篷布上,讲那些被史书抹去的、关于黑暗与信仰的故事。

他会夸她今天穿的白裙子好看,会哄着她多吃一块桂花糕,会在她偶尔梦到溪河镇的肉泥、停机坪的残肢,从噩梦里惊醒时,用一股温润的暖流裹住她,把所有的惶恐和不安冲得一干二净,让她在暖意里重新睡去。

她再也没碰过那些沾血的力量,再也没听到过惨叫声。日子过得奢华、平静、没有一丝波澜,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半年前那个新年,她亲手按下了封印的开关,背上了两万多条人命的血债,又在临江的停机坪上,三分钟杀了一百七十四名全副武装的黑甲营精锐。

只有眉心那枚淡黑色的印记,在这半年里,一点点变得清晰。像一朵悄然舒展花瓣的黑色曼陀罗,已经不用符光映照,就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看到淡淡的轮廓。

她和邪神的链接,越来越深了。

而这半年里,邪神始终安安分分。

他没有再让沈清辞动用力量,没有再让陆争流搞活人献祭,没有再制造任何一起惨案。他甚至收敛了石窟里的阴邪能量,连镇总署派去沈家祖宅加固封印的道门修士,都只检测到微弱到近乎于无的能量波动,只当是断了一根铁链后的余波。

他一点都不傻。

四百年前,他就是在江南肆无忌惮地屠戮,最终逼得沈家举全族半数性命,联合当时的朝廷、江南道门所有力量,拼着同归于尽的代价把他封印在地底。他太清楚这个国家的底蕴有多深了——黑甲营全国满编一千两百人,死了一百八十个,还有一千多精锐;镇总署背后,是整个国家机器的支撑,是全军的百万大军,是全国数不清的道门世家、玄学传承。

现在跳出来,顶着风头继续搞事,就是把自己变成活靶子,逼得整个国家倾尽全力来对付他。哪怕他能隔着封印借力量给沈清辞,也扛不住国家机器的饱和式定向打击。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痛快。是四百年前没完成的屠戮,是彻底的自由,是把整个沈家、整个镇总署、所有把他锁在地底的人,全部拖进地狱里。

所以他选择蛰伏。

他冷眼旁观着,整个世界因为他的“消失”,乱成了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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