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就乱着,省得你惦记。”李翠荷头也不抬,一口一口地吸着,每一口都含一大口在嘴里,并不咽,这才转头,“噗”的一声,把那一口又热又稠的东西,吐进膝前那只早已备好的粗陶碗里。她拿指头抹净嘴角那点子残的,一滴不肯糟蹋,一边吸,一边含混地交待:“含紧了再吐,别糟蹋一滴——这一罐,够肥半亩地了。”
如此这般,一口一口,直到把那点子见不得光的门道,连水带精地,全数收进了那只碗里,她才直起腰,拿指头把那碗里兑匀的东西搅了两搅,看了看那清亮里带着稠白的颜色,眼里露出一丝满意。
碗里那点子东西虽然不多,可娘俩都觉着,这一碗,比什么都沉——那是三个人一块儿接回来的,是这家子的一口命。陈望娣从枕头里探出头来,看着那碗,又看了看她娘,一时谁也没说话,末了,娘俩竟不约而同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低低的笑来。荒诞是荒诞,可这一碗,是三个人一块儿挣回来的。
陈望娣这才从枕头里抬起脸来,一张脸红得像烧起来,又臊又热,嘴里还硬撑着要帮腔:“娘……我头一回……这活我、我真不太会……”
“傻丫头。”李翠荷擦净了手,抬眼看着她,眼里带着股子教小孩儿似的劲儿,“接住了,含出来,别糟蹋。这不就学会了?”
这一句,算是把这一家子的新章程,当场立下了。往后,娘管着这“肥”,姐跟娘的章程学,弟只管出力——三个人,谁也不推诿,谁也不躲。李翠荷看着女儿红着脸应了她,心里头那股子从前的羞臊,早化成了一股子实实在在的当家心气。她伸手,把女儿汗湿的碎发往耳后拢了拢,低声说了句:“娣儿,往后咱娘俩一块儿守着这个家。你弟那把力气,咱娘俩替他接着,谁也糟蹋不得一分。”陈望娣听着,眼眶一热,重重点了点头。
陈望娣听着,心头又热又颤,那点子最后的羞,竟也一点点散了。她娘说得对——这是自家的东西,守着自家人的肥,守着自家人的家,怎么都不丢人。
她这会儿反倒想明白了:这个家,从前是爹没了之后,娘一个人苦苦撑着;后来是她嫁了出去,只顾着自己在夫家憋屈;如今,娘俩连着她弟,才算真心实意地拧成了一股绳。她守的这个家,守的这一角地,守的这一口肥,都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那是她跟她娘、跟她弟,从烂泥里一点一点捞回来的命根子。她蹲在那儿,看着那角疯长的菜,心里头头一回,觉着自己配得上“这个家的女儿”这几个字了。
陈望生坐在炕沿上,看着这娘俩一前一后地配合,心里头那点子“这个家都是我的”的念头,这会儿竟不再是荒唐,而是一股子实打实的归属。
他看着她娘把那碗兑匀了的东西端起来,又看了看她姐还红扑扑的一张脸,忽然觉着,这家里头,再没有什么比眼前这一坐、这一跪的两个女人更实在的了。他从前总想着要翻身、要报仇、要把这一家从烂泥里拉出去,可这会儿他才咂摸出来——这家子的根,从来就不在别处,就在他娘和他姐这双手上、这一双接住了肥的手上。他跟她们一块儿守着这家,这家才能从烂泥里站起来。他低声,带着点喘,说了一句:“姐,娘带得好——咱家的肥,就认我这一口,认咱娘俩这一双接住了的手。”
这话糙,却说得陈望娣心里又烫又颤。她娘端着那碗,站起身,先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兑匀的东西,这才抬眼,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女儿,声音又稳又实:“这一罐,够浇那角地东头一片了。过几日,再看它长成什么样。”
三人把那碗端到地头去。陈望生蹲下来,拿那混合的汁水,一小勺一小勺,顺着新翻的垄沟浇下去,像浇一捧要命的种。他浇得又轻又稳,像在伺候一捧金贵的种子。李翠荷和陈望娣蹲在地头,谁也没出声,就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浇——那点子见不得光的东西,顺着垄沟渗进土里,像一小把命,埋进了地里。浇完,他拿土盖严实,又特意在旁边那块没浇的土上,划了道记号。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心里头那点子忐忑却压不住——这一勺下去,到底灵不灵,得看往后几天。他娘和他姐站在他身后,三道目光都落在那块刚埋过肥的湿土上,谁也不说话,可那点子盼头,却是实打实地,一起埋进了土里。往后的几日,三人天天都要到那角地边来看一回。头一天,芽子刚冒头。
第二天,就蹿了一拃高;再往后,那一片绿便再也压不住,一天一个样地疯长起来。陈望生蹲在地头,掐了根菜秆子嚼了嚼,那股子清甜从舌尖一直窜到喉咙眼——他心里那点子一直没落下的忐忑,这才慢慢落了地。这一勺下去,到底是灵的。他把这话跟他娘他姐一说,娘俩蹲在地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都亮起来。这一家子翻身的门道,算是真真儿地,摸着了。那角地的绿,一天比一天旺,成了这一家三口谁都不许碰的命根子。陈望娣后来回想这一夜,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头一回真真儿地有了一种“这家里头有我一份”的实在——她不再是从前那个觉得没能护住家的委屈女儿,而是能跟她娘、跟她弟一道,把这个家从烂泥里捞回来的人了。
过了几日,果然——那角浇了混合液的土上,新抽的菜芽子齐刷刷地冒出来,疯了似地往上蹿;旁边那块没用这水的,蔫头耷脑,半天抽不出一根。两下里一比,高下立判。
那角地,从这一夜起,就像是换了副性子,一天一个样地疯长。三人蹲在地头,看着那一片粪都浇不出来的绿,先是都愣了一愣。李翠荷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陈望娣也跟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望生站在两人中间,也咧开嘴,露出一个豁达的笑。这一家三口,对着那一片涨得发疯的菜地,笑作了一团——那笑里,有荒诞,有欢喜,也有这一家子终于摸着了翻身门道的踏实。笑完了,谁也不说话了,只都蹲在那角地边,看着那一茬茬冒出来的绿,像看着自家刚长起来的娃。
这满地的绿,都是平常粪都浇不出来的。村里那几个常在地头转悠的,路过时都忍不住站住脚,直咂嘴:“陈家那角地,咋跟吃了仙丹似的,一天一个样。”可谁也猜不透,那角地根底下埋的是什么——是一个寡妇、一个独子、一个回娘家的大闺女,娘仨深更半夜,围着那口粗陶碗,你一口我一口接回来的东西。陈望生只拿那句“粪多,肥足”糊弄过去,心里头却记着:这角地,是这家子的命,谁也别想刨走一分。
笑完了,陈望生蹲下来,拿指头点了点那角土,声音又稳又实:“娘,姐,咱家的肥,就认咱娘俩这一双接住了的手。往后的日子,这肥怎么接、怎么兑、怎么浇,咱一家三口,就得一块儿来。”
李翠荷听了这话,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又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眼里那点子笑,是安心的笑。陈望娣蹲在她娘身边,看着那角疯长的菜,忽然觉着,自己终于不是那个“没护住家”的女儿了——她跟着她娘、跟着她弟,正一点一点,把这个家从烂泥里,捞回来。
那口粗陶碗,被李翠荷仔仔细细洗净了,又搁回灶台上。那口碗看着跟平常的粗碗没什么两样,可只有这一家三口知道,方才那碗里盛过什么、又埋进了哪一片土里。从这一夜起,这一家子的日子,便彻底换了个过法——白天,三个人一块儿下地、浇那角菜;夜里关了门,又一块儿做那桩见不得人却养得住家的营生。荒诞是荒诞,可这一家三口,就是靠着这点子荒诞,把日子一点点地、从烂泥里刨了出来。碗底那点子见不得光的门道,已经被三人亲手兑成肥、埋进了地里,长成了一片疯长的绿。这一家三口,头一回,真正尝到了“一块儿守着、一块儿干”的滋味。
门外头,日头正好。烂泥滩边,那角菜地绿得淌油。这一家三口站在那绿意前头,看着那点子从烂泥里长出来的奔头,谁也没再多说,可那心里头,却都揣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盼头:这个家,要从这儿,一步步地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