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醉汉仍然待在门前,这时却哭了起来,就像一个发酒疯的人,也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最后,几位有产者终于分手,各自回家。
小城经过了这一阵闹腾,总算恢复了平静。不过,时而这里,时而那里,不免还有人声嘈杂,但逐渐远逝,最后归于沉寂。
只有一个人还在街上游来**去,这就是咸鱼腌制商杜勒沃先生。他因为要干等到下个星期六而心里十分恼火;他还没有死心,弄不清春楼是怎么回事,他深感气愤:警察局监管着这么一个公益机构,竟然听之任之,允许它关门停业!
他回到楼前,在墙上仔细察看,想弄清究竟,不意发现窗板上贴了一张布告。他连忙点燃蜡绳,看清了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因初领圣体,暂停营业。”
他明白今夜彻底泡汤了,只得离去。
这时,那醉汉直挺挺横躺在紧闭的楼门前,正呼呼大睡。
第二天,所有的老顾客都一个接一个想出种种法子,打这条街经过,装模作样地挟着文件袋,偷偷瞟看那张深奥神秘的布告:“因初领圣体,暂停营业。”
二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太太”有一个兄弟在家乡厄尔省维维村做木匠。太太还在伊浮多开客店的时候,就给这个兄弟受洗的女儿当了教母,还给这女孩儿取了个名字叫康斯坦丝,再加上太太娘家的姓氏,全名就是康斯坦丝·里维了。木匠弟弟知道姐姐境况甚好,虽然双方都忙忙碌碌,两地又相距很远,难得经常来往,但一直互通音讯。小姑娘快满十二岁了,这一年要第一次领圣体,木匠抓住这次机会,写信邀请姐姐前来参加这次初领圣体的仪式。他们年迈的双亲都已谢世,做姐姐的不好谢绝自己教女的大事,于是就接受了邀请。木匠弟弟名叫约瑟夫,这次想对乃姐大献殷勤,指望能使她立下一份有利于小姑娘的遗嘱,因为她本人没有孩子。
对乃姐的行当,他丝毫也不介意,况且,当地也无人知晓内情,提起她时,也仅仅说,“戴丽叶太太是费康城里有产业的人”,这话使人以为她是靠吃利息为生的。从费康城到维维村,少说也有二十法里[4],对乡下人来说,超过二十法里的陆地距离,比文明人漂洋过海还要困难。维维村的人,从没有到过比鲁昂城更远的地方;当然,这个五百口人的小村落,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把费康城里人吸引到这里来,它隶属另一个省份,被遗忘在一大片平原之中。总而言之,这里的人对费康城的事一无所知。
但是,领圣体的日子日益临近,太太却甚感为难。她手下没有能主事的助理,这一摊生意哪怕只撂下一天,她也放心不下。楼上的姑娘和楼下的姑娘争风相嫉已久,只要她一走,肯定就会闹出乱子;费雷德里克也会喝醉,一醉就会因一两句话不顺耳而动手打人。终于,她下决心随身把所有的姑娘都带走,至于那个茶房,她可以放他两天假,打发了事。
木匠弟弟对她率团来访毫无异议,愿意负责招待全团人员住宿一夜。因此,星期六的早晨,太太率领她的脂粉大军乘八点钟那班快车,坐二等车厢出发了。
车厢里只有她们一行人,说说笑笑,叽叽喳喳,像一群喜鹊,直到伯兹维尔站,才上来一对夫妇,男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农民,穿一件领子打褶的蓝色罩衫,衣袖宽松,上面绣着白色小花,袖口紧束,他头上戴了一顶老式的大礼帽,发红的绒毛已经褪色,像刺猬的刺一样竖立着。他一只手拿着一把绿色大雨伞,另一只手挎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里有三只鸭子,都把神色惊慌的脑袋伸了出来。那农妇一身乡下衣着,躯体僵直,长着一张母鸡脸,鼻子尖尖的像鸡喙。她坐在她男人的对面,因置身于这群花枝招展的女子之中而惊愕发呆,僵坐在那里连动也不敢动。
车厢里确实是五彩缤纷,叫人眼花缭乱。太太全身着蓝,从上到下都是蓝色绸缎,外披一条法国开司米披肩,红艳艳的,闪闪发光,有些刺眼。菲尔兰德身上紧绷着一条苏格兰格花呢连衣裙,憋得直喘气,她的同伴们使劲替她把衣裙上腰束紧,沉甸甸的**被束成了两个圆球,像兜在布袋里的水泡似的,晃晃****。
娜法爱尔头戴一顶插着羽毛的帽子,就像顶着一个满满都是鸟的鸟窝,她身穿一件淡紫色衣装,衣上缀有金光闪闪的小片,颇具东方情调,与她犹太人的面貌相得益彰。萝萨萝丝穿一条玫瑰红的裙子,镶有宽宽的叶状边饰,活像一个体态臃肿的女孩儿或一个害了肥胖症的侏儒;这一对活宝的两身奇装异服看来是利用旧窗帘裁制而成的,从其花纹图案来看,该是复辟时期的货色。
车厢里进了其他乘客后,这些女士就一本正经起来,为了给人良好的印象,她们开始谈论一些高尚的话题。但是,在博尔贝克上来了一位蓄着金黄色颊髯的先生,他戴有好几个戒指和一条金表链,把几个漆布包放在头顶上面的行李架上。看来,这是个爱嘻嘻哈哈、没轻没重的人,他打过招呼,笑了笑,随便问了一句:“女士们调换防地吗?”此语一出,当即引起一片惊愕,这班女子个个羞惭尴尬。终于,还是太太恢复了镇静,为了维护自家团队的荣誉,她正色回敬了一句:“您应该懂点儿礼貌!”对此,那人马上就道歉了:“请原谅,我是想说调换修道院。”太太一时没答上话来,或许,她对这道歉感到满意,但见她抿着嘴唇,尊严地点了点头。
此时,这位先生坐在萝萨萝丝与一个年老的农民之间,朝三只把头探出篮筐的鸭子挤眉弄眼,当他觉得自己已经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就进而把手伸到鸭子的颈脖下去胳肢,还为了逗乐周围的旁观者,故意冲着鸭子讲些滑稽可笑的话:“咱们告别了家乡的小水——水塘!嘎!嘎!嘎!为了去跟烤鸭铁扦打交道,——嘎!嘎!嘎!”那三只可怜的鸭子扭动着脖子,躲避他的胳肢,一使劲过猛,就脱出了关它们的那只柳条篮;于是,三个家伙就同声一气发出了可怜的哀叫声:“嘎!嘎!嘎!嘎!”见此,这班女子哄堂大笑。她们弯腰俯身,你推我搡,都想看个清楚。她们疯疯癫癫紧盯着这几只鸭子,而那位先生也乐得投其所好,愈加卖弄聪明,殷勤献媚。
萝萨萝丝也来参加这场游戏,她俯身在这个男人的大腿上,吻了吻那三只鸭子的鼻子。这一来,每个女子都想去吻那么一下,那位先生就让女士们一一坐在他的膝头上,用腿颠簸她们,用手拧捏她们,转瞬间,互相就成了老相好,以昵称相呼。
两个乡下人,比他们的鸭子更为惊呆了,两眼骨碌骨碌直转,像着了魔似的,但身子却不敢动一动,他们衰老的脸上皱纹密布,没有一丝笑容,没有半点表情。
那位先生是个旅行推销员,他嘻嘻哈哈,问女士们要不要买他的背带,说着,取下一个漆布包,把它打开,原来他玩的是挂羊头卖狗肉的花招儿,布包里装的全是松紧袜带。
这些丝制的袜带,有蓝的,粉红的,大红的,深紫的,淡紫的,深红的,用金属做成的带扣是两个拥抱在一起的镀金小爱神。姑娘们兴高采烈地直叫嚷,静下来后就仔细去检查样品,显得十分严肃,这种神情是任何妇女在研究一件服饰用品时都会自然流露出来的。她们不时互相递个眼色,或者讲句悄悄话,用这种方式进行咨询与商量。太太把弄着一副橙红色的袜带,舍不得撒手,这一副的尺寸比其他的更宽,也更显气派,真是一副专供老板娘用的袜带。
推销员先生耐心地候着,琢磨出了一个鬼主意,他提出建议说:“我的小猫咪,你们应该试穿一下。”他的话引起了一阵暴风雨般的欢呼;这时,姑娘们的双腿紧紧把裙子挟住,似乎害怕遭人强奸。推销员不慌不忙,等着鱼儿上钩。他宣布说:“你们要是不愿意试,我可要收起来了。”接着,又狡猾地抛出诱饵:“谁愿意试穿,我就把她选中的那双送给她。”但是姑娘们仍不情愿,一个个显得很尊严,直挺挺地坐着。那一对叫吸水唧筒的姑娘看样子下不了决心而可怜兮兮的,见此,推销员又把建议向她们重申了一遍。弗萝娜心里倒腾着贪便宜的欲望,明显表露出犹疑不决的神态。推销员催促说:“来吧,我的姑娘,拿出点儿勇气;试一试,这双紫色的,跟你的裙子正相配。”弗萝娜这才下定决心,把裙子撩起,露出放牛妇的大粗腿,上面松松垮垮套着劣质的长筒袜。那位先生弯下腰,先把袜带系在她小腿上,接着又拉到大腿上;然后就轻轻胳肢起来,把那姑娘弄得直小声叫唤,浑身不断哆嗦。他胳肢完后,就把那双紫色袜带送给了姑娘,接着问:“现在轮到谁啦?”姑娘们都同时嚷了起来:“我来!我来!”推销员从萝萨萝丝开始,这姑娘露出的大腿真畸形,圆滚滚的一大堆肉,把踝骨都遮掉了,正如娜法爱尔常形容的,像一截名副其实的“猪血香肠”。菲尔兰德则备受推销员的恭维,她那两条结实的大腿叫他惊叹不已。相比之下,犹太美人的那两条瘦骨棱棱的腿就不那么受赞赏了。路易丝得意忘形,嬉闹出格,竟把裙子罩住那位先生的整个脑袋;太太见此,不得不出面干预,制止了这种不雅之举。最后,太太自己也伸出了大腿,这真是货真价实的诺曼底美腿,既丰满又挺拔,推销员喜出望外,心醉神迷,但见他彬彬有礼地脱帽,朝这**极品鞠躬行礼,像一位真正的法兰西骑士。
那一对农民夫妇就近旁观,全都惊呆了,他们只用一只眼睛斜瞅着,活像两只小鸡,这倒招惹了那蓄着金黄色颊髯的家伙,他站起身来,冲他们的脸“喔,喔,喔”地叫了几声,这又引起了周围人的哄堂欢笑。
这两个上了年纪的乡下人,挎着篮子和鸭子,拿着雨伞,在莫特维站下了车;他们愈走愈远,但还听得见那老妇对他男人在说:“这帮贱货,准是要去巴黎那该死的地方。”
那个讨人喜欢的推销员也在鲁昂下了车,他后来在车上闹得实在不像话,太太不得不着实呵责了一顿,叫他放老实些。她还引以开戒,对姑娘们说:“这件事叫我们明白了,跟陌生人打交道还是要小心为好。”
她们在瓦塞尔换车,到了下一站,就看见了前来迎接她们的约瑟夫·里维先生,他驾来一辆套了匹白马的大车,车上摆满了供姑娘们坐的椅子。
木匠很有礼貌地亲了亲这些女士,扶她们上了车,三位女士坐在后面的三把椅子上,前面的三把椅子则给了娜法爱尔、太太与她的木匠兄弟本人;只剩下萝萨萝丝没有位子,她就凑凑合合坐在高高大大的菲尔兰德的膝上。于是,这一行人就上路了。小马跑步前进,步子不稳,使得马车颠簸得很厉害,椅子一上一下跳舞,将那些女客抛上抛下,东歪西倒,她们像木偶一样被颠弄,脸上充满惊慌失措的表情,不时发出恐惧的叫声,而叫声又总被突如其来的更猛烈的颠簸所打断。她们紧紧抓住车沿,帽子一时被抛到背后、一时又被抛到鼻子上、肩膀上。那匹白马一直在奔跑,伸长着脖子,像老鼠一样没毛的小尾巴笔挺笔挺的,不时拍打着屁股。约瑟夫·里维,一只脚跨在车辕上,一条腿盘在身底下,胳膊肘抬得高高的,抓紧缰绳,嗓子里不停地发出咯咯的叫声,驱使小马竖起耳朵,加速前进。
大路两边,绿油油的田野平缓舒展。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像巨幅的黄色桌布,波动起伏,散发出阵阵浓郁的芬芳,这沁人心脾、使精神为之一爽的花香随风飘**,余芳远播。田里的黑麦已长得相当高了,但其中也常有矢车菊探出天蓝色的小脑袋,见此,姑娘们就想去采摘,里维先生可不肯为此而停车。有时,但见一块块田地像是浇灌了鲜血似的,原来是长满了红殷殷的虞美人。小白马奔驰在野花烂漫的原野上,而那辆大车则像装载着一个色彩更为绚丽的大花束,它忽而隐没在一个农庄的树丛后面,忽而又从树丛的另一头驶出,仍然拉着一车鲜艳夺目的女子,穿过黄色与绿色相间、其中又装点着红花蓝花的田野,在阳光下奔驰。
到达木匠家的门口,正好敲响一点钟。
她们个个累得身子散架,饿得脸色煞白,从动身到现在,她们都没有吃一口东西。里维太太急忙迎出来,扶她们一个一个下车,她们脚一沾地,她又一一拥抱,对自己的大姑子,她更是亲个不停,简直就想胶住不放。她们是在木工棚里吃的午饭,工棚早已腾出来了,因为准备明天在这里摆宴为她们接风。
先是每人一份煎鸡蛋,接着是烤杂碎灌肠,就着辛辣味美的苹果酒边吃边喝,顿时,个个就笑逐颜开了。里维向大家一一祝酒,喝下了一大杯,他妻子忙着在旁伺候,下厨料理,上菜供酒,后撤杯盘,还不时凑到每个人的耳根轻声问道:“吃舒服了没有?”这工棚里还有一摞摞木板靠墙放着,一堆堆刨花清扫在屋角,所有这一切都散发出新刨木料的香味,这直袭肺腑深处的树脂之香,正是细木工作坊所特有的气息。
女客们要看看主人家的小千金,但是,她白天待在教堂,到晚上才能回家。
于是,大伙儿就出了木匠家,到周围转悠转悠。
这个村子很小,一条大路从村中穿过,要算村里唯一的街道。道路两旁排列着十来所房子,住户都是本村的生意人,有开肉铺的、开食品杂货铺的、开咖啡店的、修鞋的、卖面包的、做细木匠活儿的。教堂坐落在这条街的尽头,四周有一片狭小的公墓围绕,教堂门前长着四棵高大的椴树,把整个教堂笼罩在浓荫之下。教堂是用方燧石建造的,顶上的钟楼则盖着青石瓦,谈不上什么建筑风格。过了教堂便又是田野,一片片树丛掩蔽着一家家农舍,在田野上星罗棋布。
里维虽然身穿工作服,仍保持正式的礼仪,让姐姐挽着他的胳膊,神态庄重地陪她散步。他的妻子一见娜法爱尔那身绣着金线的衣裙,喜爱得顾盼难舍,便走在她与菲尔兰德之间。像肉球一样的萝萨萝丝紧追其后,跟她一起追赶的还有老母鸡路易丝与跷跷板弗萝娜,后者走路本来就一瘸一拐,现在更是筋疲力尽了。
村民们都出来站在门口观看,孩子们也停止游戏,有一家的窗帘撩了起来,探出了一个戴花布软帽的脑袋;有一位拄着拐杖、眼睛几乎失明的老太太,用手画着十字,好像眼前走过的这一伙女士是一个宗教仪式的行列。村民们都依依不舍地目送着这支漂亮的队伍。她们远道而来,专为参加约瑟夫·里维家小丫头的第一次领圣体仪式,这就使得村里人都对这个细木匠刮目相看,敬仰有加了。
她们从教堂门前经过时,听见儿童们在里面歌唱,小尖嗓门儿唱的是一首对上天的感恩歌。太太不让姑娘们走进去,生怕惊动了那群小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