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诸良辅摇了摇头,只把那份电文又拿起来看了看,说:"齐藤这个人,你比我清楚。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发这样的电报。他说'兵力可能不足',那就是很不足了。"
末松不说话了。
齐藤弥平太的确不是个轻易叫苦的人,一零一师团打过硬仗,齐藤自己就是靠着能扛才坐到师团长的位子上。
能把这个人逼到往方面军发电报,说明新塘城外的情况,比电文上写的还糟。
三天前,新塘以南,天晴得厉害。
几日阴雨后,难得出太阳。
这雨下得人身上都要长霉,棉被是潮的,连炮弹箱子摸上去都湿乎乎的。
如今太阳一出来,满世界都活了过来。
王尧武和陈沛一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指挥部的房顶上晒太阳。
院子是村里的小学校改的,房顶平,晒着几领草席。
两个师长都脱了棉衣,只穿里头的军绒衫,帽子搭在膝盖上。
陈沛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捏出一根递过去。
王尧武偏过头,就着陈沛划着的火柴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日头正好,风也轻。
远处新塘方向隔一会儿响一两炮,就像谁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破锣。
王尧武哼哼了一声:"这日子,比在句容城头强多了。"
陈沛没睁眼,只说:"你炮兵团的人还在前头搬炮弹,你倒会享受。"
王尧武说:"当师长的,不能天天在工事里猫着。该晒太阳的时候不晒,打起来就没人替你晒了。指挥官的身体健康最重要嘛!"
两人就都笑了。
这笑在年后连续作战的间隙里,显得有些稀罕。
他们这十来天过的是一样日子:白天打新塘,夜里打运输线。炮弹照打,公路照断,可日本人缩在城里不出来。
上头不催,下头不急,两边像商量好了似的,隔着几里地各过各的。
有时候王尧武都觉得,这仗再打下去,他两个师就要在这片丘陵地上生根发芽了。
陈沛闭着眼说:"老王,你说句实话。咱这天天放炮,也不是个事啊"
王尧武吐了口烟:"你就是不熟悉咱们司令,咱们现在这儿休息,后面打仗就得把你往死里用,你知道的我们一零一军在上海那是基本上仗仗都打了,撤回来休息休息,立马就得又投入战斗,到时候再喘口气可就是南京打完了。"
"也是。"陈沛说,"趁这时间赶紧歇歇吧,南京估计得跟那个法国那叫什么来着,凡尔登一样,绞肉机。"
王尧武没接话。
太阳晒得人骨头都懒了,他也懒得想这些。
这十来天他不是没想过办法。
他打过运输线,断过公路,掐过电话线,把齐藤弥平太在城里的补给压得一天比一天紧。
上个月最顺的那一回,他一个连埋在公路边,半夜截了日军四辆卡车的粮弹,押回来的时候,缴获的罐头分了三个团。
可日本人就是不出来。
城里的齐藤像个属乌龟的,任凭你炮击,任凭你断路,他就是把脑袋缩在壳里,然后把城里的物资往北运。
有参谋提议干脆围死了困他,王尧武摆摆手,说困不住的,两个师围他一个师团,人家自己城内握个拳头就给给我老王打个眼冒金星,到头来还是白忙。
远处村子里有鸡叫,一声长一声短。
"你说,"陈沛忽然开口,"南京城里现在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