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琢磨。
张雪中把翻涌上来的东西全咽了回去,这回稳稳举起右臂,朝钱大钧敬了个军礼:"钱长官!张雪中一定不负栽培!"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钱大钧显然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喊这么一嗓子,夹着烟的手都一抖。
他咳了一声,站起来,把大衣重新披上,朝张雪中摆摆手:"好了好了,别喊。坐下。这地方墙体薄,别把几个兄弟耳朵震聋了。"
张雪中红着眼眶,硬把眼泪压回去,这才扶起椅子,重新坐下。
钱大钧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人啊,忠厚有余。仲明是个实在人,也最看得起你这号人。你去南京,他自会派你的差。别的我不管,只有一条:别给他丢人。"
他顿了顿,又说:"仲明在南京的日子也不好过。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捞你,可见是真把你当个人。"
"你也不容易。跟着汤恩伯半辈子,最后落这么个下场。"
钱大钧把烟灰弹了弹,忽然问:"恨不恨?"
张雪中想了想,摇头:"长官,恨说不上。只是心寒。"
钱大钧说完,把烟盒往桌上一放:"这盒烟你留着抽。去了南京,好好谢你的新长官。南京再见吧。"
也不等张雪中再敬礼,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哦,对了。宪兵我一会儿带走。你自由了。明天有车送你去机场。"
张雪中只是笔直地站着,朝钱大钧的背影重重一鞠到底。
钱大钧没回头,摆了下手,出门去了。
走廊上脚步声渐远。张雪中听见钱大钧在楼下和宪兵交代了几句,随后院子里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又慢慢消失在雪雾里。
张雪中这才走到门口,把门轻轻关上。
关门的时候,他的手在门把上停了好一会儿。
屋里一下静下来。张雪中站在原地,像做了一场大梦。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窗外。雪还在下,还是那么大。
可这雪忽然不冷了。他甚至觉得那雪落在瓦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松软。
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冷风和雪粒子一齐扑进来,打在他脸上。
他再看向那颗槐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那树那还拿着把枪,分明是在向他敬礼。
他站了一会儿,才关上窗。
他转身去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两件换洗衣裳,一床旧军被,几张写了一半的纸。
他把纸片一张张团起来,扔进炭盆。火光一明,又暗下去。
他把桌上那盒烟拿起来,抽出一支,才发现手还在抖。
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冲进肺里,他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竟有泪从眼角滚下来。
真他娘的。
他倒不觉得丢人。这命,算是又续上了。
这一晚,他睡得比半个月里哪一天都沉。
往常是惊醒,这一晚他总算是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天没亮,他自己先起来了,洗脸,刮脸,穿上军装。
楼下喇叭响了一声,他拎起那个小皮箱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