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撑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把军刀的系带解了,重新系紧。
他转身对几个参谋说:"告诉所有活着的人,不退了。我们反攻。"
参谋们愣住了。反攻?北边有云河坝,南边有三里坡,全是中国军队。
谷寿夫说:"第六师团最后一天,不能死在逃跑的路上。我们是帝国的陆军,不是被人赶着走的牲口。"
参谋们垂下头,不再劝。
谷寿夫把最后几份电文掏出来,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
那些曾经让他欣喜若狂、暴跳如雷、心存侥幸的电报,现在全变成了垃圾。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灰得厉害,像要下雨。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向二零六师方向,进攻。"他说。
这命令下去后,第六师团反而安静了下来。
那些已经饿得走不动路的兵,听见要反攻,都没有说话,只低着头往北面转身。
他们知道,这大概就是最后一场了。
与其被隔成几段活活碾死,不如聚在一起,冲一回。
第六师团这支部队再怎么样,骨子里那点旧陆军的蛮气还在。
军官把军刀抽出来,刀锋不再雪亮,像蒙了层灰。可是刀还是刀。
一个中队长站在队伍前头,想喊两句什么。
嘴张了几张,最后只把手一挥。队伍就跟着他的手,慢慢朝北转了过去。
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跑。这支队伍走了半个月的败路,最后这几步,反倒走得整整齐齐。
有人把最后一点干粮掰开分了。
有人往枪膛里一颗一颗压子弹。
有人在军衣内衬上写字,写完了,把笔别回衣兜。
那些字写给谁,没有人问。
熊本的兵蹲在一起,用家乡话小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就都不说话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把荒草压下去一片。
一个少尉把一面烧掉半边的联队旗重新卷好,用布裹了,斜背在身上。
旗杆断过,用铁丝缠着。
他背旗的样子,像背着一个就要断气的人。
没有人问这面旗还值不值得背。
旗就是旗。人死光了,旗也不能丢。
六零一旅的观察哨最先看见这个变化。一个电话摇到旅部,刘安国抓起话筒,听了几句,说:"掉头了?"
电话那头说,鬼子往北去了,看队形,像是要打反攻。
刘安国放下话筒,站了一会儿。
副旅长问追不追。刘安国说:"给师长发报。六零一旅按兵不动,第六师团去向由师部定夺。"
电报打到丁立群那里,丁立群只看了一眼,就回:"谁都不许追。那是王师长的大功,让他拿去。"
刘安国接到回电,笑了一下:"师长英明。王师长可指着这大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