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问也没有用。
师团参谋长过来,犹豫了一下,说:"师团长,第九师团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谷寿夫没回头,"回电了,就是已经在路上。吉住良辅这个人,说话算话。"
参谋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想说的是,第九师团会不会也出了岔子。
可他看了看谷寿夫的后背,那件军大衣上全是土,肩膀那里破了一道口子。
这个人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全靠一口气撑着。有些话,不能说。说了,那口气就散了。
谷寿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继续打。"
谷寿夫坐在土坎后头,闭了一会儿眼。
吉住良辅现在在干什么。是在路上,还是已经被拦住了。
他宁愿相信吉住在路上,正带着第九师团往这里赶。信着信着,他就真的信了。
南边坝上,机枪一直在响。
坝上的机枪手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的胳膊被震得抬不起来,就换手接着打;有人的耳朵被打聋了,听不见口令,就看班长的手势。
装弹的手全是黑的,从弹药箱到枪膛,一刻不停。阵前两百步,成了第六师团跨不过去的一条线。
那线是用子弹划出来的,打掉一层,补上一层,永不断绝。
云河坝上,王刀听见那号声,把望远镜放下,低声骂了一句:"还真他妈不怕死。"
他的二零六师也一夜没停。但王刀反而不急了。
他坐在坝后,靠着沙袋,两条腿伸直,像坐在自己家炕头。
旁边的电话响个不停,有团长报伤亡,有营长要弹药。
他接一个,回一句。
司令那边,一夜没给他发一个字。
司令不发消息,就是消息。
第九师团,来不了了。
他只要把坝守住,把谷寿夫按在这条河边,剩下的,就是一刀一刀割肉的事。第六师团再厚的血,也经不起这么流。
坝上的二零六师,已经两天两夜没有脱过衣服了。
兵们的手上脸上都是黑的,分不清是土还是血。
机枪管打红了,就用水壶里的水浇,浇得枪管上滋滋冒白气,浇完了接着打。
一个机枪手两天打废了三根枪管,换第四根的时候,手抖得扣不上,是旁边的弹药手抓着他的手,把枪管按上去的。
弹药手说:"兄弟,你听。鬼子还在底下。"
伙夫把饭挑到坝后,谁也顾不上去吃。饭桶放在那里,冒着气,过了一会儿,气也没了。一个班长舀了一碗,端到壕边,自己没吃,先给一个打红了眼的新兵嘴里塞了一口。
新兵嚼了两下,枪托还抵在肩上,眼睛一直盯着坝外。
他让前沿每隔一段就往外扔一轮手榴弹,逼日军出来,再打。
山谷和工事间全是暗红色的火,一阵一灭。这是锯骨头的仗,不是砸骨头的仗。
王刀有耐心,他要把谷寿夫最后一点锐气也耗干。
电话又响了。是前沿的一个团长,嗓门大,震得听筒嗡嗡响:"师长!鬼子的号吹得人心烦,弟兄们要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