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谷寿夫有多么的意气风发。
可这个半跪在泥地里、数着电键声的谷寿夫,他头一回见。
此时,在云河坝上,王刀已经得到了先头部队的通知:日军正在重新收拢,但短时间还没组织起像样的冲击。
第一阵的慌乱过去了。
被打散的兵像被大风吹过的草,正一株一株地往根上靠。
王刀知道,这个空当不会太长。
谷寿夫那样的师团长,缓过这口气,头一件事就是组织冲锋。
要办的事,得趁他还没缓过来的时候办。
他放下望远镜,把电台兵叫到身边。
"给韦军长发电。"
他说,声音不紧不慢
"我部已与南逃之日军接上,占据云河坝正面。敌第六师团尚能收束。烦请韦军长视情况,由山上抽兵前出,配合夹击。若来,此战可全功;若不便,我部亦理解。此电不以司令部名义,只以王刀个人名义。韦军长见了,知道怎么回。"
口述到"若不便"三个字,他停了一下。
求人的电报,最忌把门关死。
给韦云松留一条退路,他才肯往前走。
都是当兵的,谁都知道客套话里哪句是真的。真的那一句,他放在最后。
电台兵把话一句句译出去,最后两句译完,抬头看了王刀一眼。
发完报,王刀没有离开电台。
他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燃狠狠的吸了一口。
电报发出去时,云河坝上的先头阵地已经打退了日军两次零散的反扑。
那些反扑没有章法,不是谷寿夫组织的,多是一群被打散的中队自发往上冲。
他们喊着、哭着、骂着,像一群被堵在死巷里的黄狗。
有几个人居然举着刺刀冲到了离沙袋不到三十米的地方,被机枪从侧翼打碎了。
有的人冲上来时枪里已经没有子弹,端着空枪,刺刀也没上,就那么直挺挺地跑。
更多的人趴在沟里,把枪举过顶胡乱扫,子弹没有方向,只有声音。
前沿的一个排长看得清楚,回头对弟兄们说:"别可怜他。他这会儿不是人,是条饿急了的狗。狗到了这份上,见谁咬谁。"
这一头陷进了绝地,那一头也就被点燃了。
坝上的兵打得兴起,越打越往狠里招呼。
有个团长跑来请示,问要不要全火力压上去,一轮把北边的散兵清干净。
王刀摆了摆手。
他下令:"把火力线向南收十步。给北边留个假口子。他要是想走,就走两步。"
命令顺着交通壕传下去。前沿的机枪排长们一个个比着手势,射击节奏慢慢缓下来。火力线一缓。
果然,没过多久,几个日军中队探头探脑地朝南边那条小路摸去。
先是一两个班,贴着路边的水沟往前爬,爬一段,回头看看,再爬。
见枪声真的弱了,胆子就大了,后面跟上来一大片。
韦云松的回电很快送到了王刀手上。电文只几个字:"已悉。四十八军即抽两旅南下,请放心。"落款就是韦云松,没有用军部的名义。
他这是讨人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