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两天走的每一步,都是那个人提前铺好的。
谷寿夫咬着牙,腮上的肉一跳一跳的。他猛地把军帽摔在地上,转身朝通讯车跑。
军帽在泥地里滚了半圈,谁也没敢去捡。
他跑到电台旁,卫兵抱着枪让开。谷寿夫蹲下来,一手按住电键,抬起头对参谋长说:"发报。给第九师团。快!"
他的嗓音劈了,像是两天两夜没喝水的人突然喊出来的一声。
卫兵们都低下头,不敢看他。
"第九师团?"参谋长有些犹豫,"师团长,我们第六师团和第九师团之间,已经好几天没有直接通讯。这时候……他们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
谷寿夫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看清楚了,南面一个整编师,西面是山,北面我们自己刚钻出来的口子也被中国军队压着。"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了一下。
后面是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条路他走得太快,把能拉的、能靠的,全甩在了身后。
牛岛。自己从当涂城外撇下十八师团,头也不回地走的。让牛岛来救?
牛岛那个人,眼睛从来长在头顶上。他宁可看着第六师团死光,也要把这张脸笑烂。
让他来救,还不如杀了他。谷寿夫宁可死,也咽不下牛岛的一个笑话。
末松?一一四师团够干嘛的。
那群兵从登陆起就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士气比弹药还缺。
真来了,被中国军队一口全吃了,那更是耻辱,双倍的耻辱。
眼下只有吉住。
吉住的第九师团在淳化,正和胡宗南打拉锯。
日军的情报网里,他的位置最近,他的兵最能打,也只有他,和自己没有旧账。
"只有吉住。"
谷寿夫说,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他的部队离我最近。他不来,第六师团就真没了!"
他从参谋手里接过纸笔,半跪在车厢旁,亲自拟电。
车身的铁皮还发着烫,纸按上去,边角先卷起来。
第一封,语气还算平稳,只写"第六师团在云河坝以北遭中国军有力兵团阻击,兵力约一师,我部已陷入不利态势。请第九师团速向云河坝方向移动,策应我部脱离。"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把"请"字改成了"恳请"。
改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像这个字有千斤重。
第二封就急了很多,直接写"我军后路已断,敌军正在合围,若再迟延,恐有覆灭之虞。万望以帝国陆军为重,火速增援"。写到"覆灭"两个字,他的手停了一下。这两个字他写了几十年军报,头一回写在自己头上。
第三封发报前,谷寿夫把电文纸在手里揉了又摊开,摊开又揉上。最后写了一句:"谷寿夫谨拜。"
电台把三封电报依次拍出。
谷寿夫就站在旁边,看着发报员的手一下一下敲着电键。
发完了,他还没走,死死盯着那部电台,像要把自己的命一起塞进那两个胶木旋钮里。
南边的枪声一直没有停。
中间还夹着中国军队的呐喊声,一阵一阵的,比枪声还扎耳朵。
通讯车周围的士兵自动围成了一个半圈,背对着谷寿夫。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想说点什么,终究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