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大军十万,已于三日前抵达城外三十里处的鹰嘴涧扎营,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看其装备之精良,粮草之充足,绝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和愤怒:“他们抵达当日,便派了小队精锐前来挑衅叫骂,气焰极其嚣张。”“末将因未得朝廷明确旨意,加之不知少将军您何时抵达,不敢贸然大规模出击,只令将士们严守城池,以箭矢击退了他们的几次试探性进攻。”顾骁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舆图上敌我双方的态势,眉头紧紧锁起。苏御猜对了,北狄这次出兵,根本不是什么为萨仁和呼衍铎报仇。那两人,从始至终都只是被抛弃的棋子。崔琰真正勾结的,也根本不是呼衍铎那个野心家,而是北狄汗王本人。用自己野心勃勃的弟弟当开战借口,顾骁尚能理解权术的冷酷。但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当作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北狄汗王和崔琰的狠毒与毫无底线,简直令人发指。“朝廷的旨意”顾骁声音冰冷,“短期内恐怕不会有明确的旨意了。”周毅一愣,面露不解。顾骁没有过多解释,继续分析眼前困局:“敌军十万,有备而来,士气正盛,我军”他顿住,看向周毅。周毅立刻禀报:“朔风城常驻守军加上周边堡垒可抽调兵力,满打满算,不足四万,且”“军中将士皆知朝廷派了您和苏世子前来,但、但近日关于世子”军心浮动他似是有些难以启齿。显然那些关于苏御“纨绔无能”、“拖累行程”的流言已经先一步传到了朔风城。“关于世子伤势和路上情况的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加之老国公和侯爷并未亲至,军中”“军心有些浮动,不少将士心存疑虑,甚至、有些恐慌。”周毅艰难地说道。顾骁的心再次一沉,脸色也抑制不住的沉了沉。他没说话,而是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失先机,人数劣势,士气落差,内部隐患。为今之计,似乎只有尽快打一场胜仗,哪怕只是小胜,才有可能稳住摇摇欲坠的军心,提振士气。但是怎么打?主动出击?兵力悬殊,城外开阔地带正适合狄人铁骑冲锋,无疑是送死。况且军中人心浮动,充满不确定因素,他甚至连哪些将领可以完全信任都要打上一个问号。那些崔琰的眼线,就像隐藏在暗处的毒蛇,让他无法轻易将后背交给他们。谁也不知道崔琰疯到了何种地步,更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突然打开城门,或者在自己背后放冷箭。更重要的是,他不敢离开苏御太久。墨竹和十名死侍虽然精锐,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时间,千头万绪,重重困境如同枷锁,死死地缠绕着顾骁。他站在舆图前,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但紧抿的薄唇和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凝重与挣扎,透露了他此刻承受的巨大压力。周毅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少主将,看着他冷峻侧脸上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决绝,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帅府内,烛火摇曳,将顾骁的身影拉得很长。城外,是十万虎视眈眈的敌军。城内,是军心浮动与暗流汹涌。顾骁的视线一遍又一遍地刮过面前那张粗糙而巨大的舆图。那上面,山川河流用简陋的笔触勾勒,敌我态势则以更刺目的朱砂与墨黑标注。他的指尖重重按在代表朔风城的那一点上,周围已是数倍于己的、代表狄人大军的猩红箭头所包围,仿佛一滴即将被浓稠血液吞噬的墨点。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要将那图上的一山一水、一沟一壑,都刻进自己的脑髓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千斤重担,每一次目光的移动都在推演着无数种可能和更残酷的结局。老参将周毅屏息垂手,恭立在一丈之外,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扰了顾骁的思绪。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良久,久到周毅几乎以为这位年轻将军化作了一尊石像,顾骁紧抿的薄唇终于动了动。那嘴唇因缺水和高强度的心神损耗而显得有些干裂,但发出的声音却异常沙哑而冷硬,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冰锥落地:“周参将。”“末将在!”周毅精神猛振,立刻踏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试图驱散帅府内那令人心悸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