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一看,是一枚墨玉扳指。这东西晏宁认得。萧绝这人虽然手握重兵,但并不粗鄙,平时甚至透着股世家公子才有的清贵气。他左手大拇指上常年戴着这枚墨玉扳指,每次在心里算计人、或者在朝堂上准备发难的时候,大拇指就会习惯性地抚摸着它。这玩意儿一看就价值连城,怎么落在他床上了?晏宁把扳指拿在手里把玩。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但晏宁握紧了,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留在上面的体温。“殿下,您醒了。”顺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洗漱用的盆,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藏不住的八卦。晏宁把扳指随手塞进枕头底下,趿拉着鞋下床:“怎么这副表情?外头天塌了?”“可不就是天塌了吗!”顺子把毛巾递过去,压低了嗓门,连比划带说:“今儿个一大早,前朝就翻天了!二殿下府上被禁军抄了个底朝天,搜出来好几箱子来路不明的账本,皇上气得在朝堂上直接吐了血,当场下旨夺了二殿下的封号,打入宗人府了!”晏宁擦脸的动作顿住了,白净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还有呢,六殿下的母妃被降了位分,闭门思过。听说六殿下在宗人府挨了三十廷杖,抬回宫的时候,下半身全是血,人只剩下一口气了。”顺子拍着胸脯,心有余悸。“今天整个后宫连大气都不敢出,各宫的主子都把门关得死死的,生怕惹火烧身。”晏宁把毛巾扔回盆里,没说话,只是觉得手脚有些发凉。他没想到,萧绝昨晚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就该有结果了”,今天事情就闹到了这种地步——抄家、打入宗人府、三十廷杖,一个比一个狠。没有真刀真枪的厮杀,全是不见血的算计。那个男人甚至连面都没怎么露,只在背后拨弄了几下棋子,就让高高在上的皇子跌入泥潭。萧绝这个人,果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臣。晏宁突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胸无大志,只是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也庆幸萧绝恰好是个看脸的,贪恋自己这副皮囊。要是真和这种人成了政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行了,外头的事跟咱们没关系。把院门关紧,咱们过咱们的日子。”晏宁转过身,不想再听这些让人胆战心惊的朝堂斗争。刚过晌午,清秋苑的院门就被敲响了。这回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内务府总管李忠。李忠今天没带多少随从,亲自挑着个食盒,身后跟着两个抬大箱子的小太监。“九殿下万安。”李忠一进门就满脸堆笑,态度恭敬得恨不得贴到地上去。晏宁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个手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李总管怎么有空过来?”“眼看就是除夕了,老奴特地给殿下送些年节的物什。”李忠挥挥手,小太监立刻打开了箱子。里面全是窗花、对联,还有几挂做工精巧的宫灯。食盒里则装满了寓意吉祥的糕点和两小坛子酒。晏宁看了一眼,心里明白,这肯定是萧绝交代的。老皇帝现在正因为儿子们的事焦头烂额,内务府哪里顾得上他这个冷宫皇子。“有劳李总管了。”晏宁让顺子把东西收下。李忠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讨好:“殿下,贵人托老奴带句话。这几日宫里乱,皇上心情不佳,除夕夜的家宴,殿下尽量称病别去触霉头。若是实在推脱不掉,就坐在下首,多吃菜,少抬头。”晏宁点了点头。萧绝这是怕他在宴会上被老皇帝或者其他皇子当成撒气的筏子,提前给他支招呢。“知道了,替我谢过……”晏宁顿了一下,把那句“王爷”咽了回去,“谢过贵人。”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除夕夜宴设在保和殿。老皇帝为了彰显皇家颜面,强撑着病体,下令所有皇子公主必须出席。晏宁没法称病,只能硬着头皮去。出发前,他翻箱倒柜找了件最素净的衣服穿上,外面套着那件雪狐大氅。临出门时,晏宁犹豫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墨玉扳指,找了根红绳穿上,挂在了脖子上。冰凉的玉石贴着心口,慢慢被体温捂热,晏宁的心里莫名觉得踏实了不少。保和殿里金碧辉煌。晏宁带着顺子,熟练地找到了大殿最角落、最靠近门口的一个位子坐下。这里风大,但离皇帝远,最不容易引人注目。大殿里的气氛十分压抑。往年除夕,皇子们都会争相向皇帝献上祥瑞、说着讨喜的吉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