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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壁上观（第1页）

雨下个不停。

细密的雨丝交织成网，将长安笼罩，四处氤氲，潮气浮在街头、檐间、廊下，弥漫着淡淡的水腥与霉味，湿重不堪。

天始终阴阴的，看不出时辰，宋肇靠坐在紫檀木小榻上，脸色灰败、双唇泛紫，雪白的中衣紧贴在身上，外罩一件宽松的墨青色狐裘，将身形掩盖。

伤处隐隐作痛，胸腔深处始终泛着股阴寒的凉意，胸气郁结，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让他的眉心不自觉紧蹙。宋肇缩在小榻一角、闭着眼睛，自内而外透出一股颓唐的气质来。

太医坐在榻前为他把脉，屋内好静，只能听见窗外春雨绵绵。

突然，有脚步声靠近，管家进来，低声道：“阿郎，大理寺的柴少卿，还有仓部司的胡郎中来了。”

宋肇长长呼出一口气，试图压制住胸中翻涌的气血，不料喉头一甜，立时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唇角溢出星点血迹。

太医被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他，管家也着急忙慌地要进来，宋肇摆手示意无妨，捂着嘴又咳了两声、擦掉血，哑声道：“请。”

“诶……诶……”管家闻言，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唉声连连，出得门去。

不多时，脚步声前后响起，柴少卿步履沉稳、神色肃然，甫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宋肇苍白如纸的脸上，眼中不由多了几分惊愕，旋又转为担忧。

仓部郎中则更为焦躁，已不再像那日在公主府中时气焰熏天，那张白胖圆润的脸上勉强挤出个忧心忡忡的假笑，目光却飘忽不定，不住在宋肇、管家、太医及屋内陈设间逡巡。

“宋将军。”两道绯红的身影彼此在门前一挤，最终仓部郎中抢先一步上得前来，语气极为夸张，带着试探，“听闻将军为饿鬼所伤，下官得知此事后心急如焚！将军乃国之肱骨，万望保重身体啊……”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五官一皱，愁眉苦脸起来：“只是京郊农户遇害、司天监正自燃、江南运粮船被劫，如今、如今就连太仓都……唉，去岁收成不好，剑南、陇右流民嗷嗷待哺，如今唯恐圣人震怒，某等……人头难保啊……”

他边说边观察着宋肇的反应，见宋肇敛目不语、只摆手示意太医退下，神情愈发焦急起来，不住看向一旁的柴少卿，只见柴少卿上前，朝宋肇一拱手，语气沉静：“将军为国鞠躬尽瘁，伤势如何？”

“无碍。”宋肇扯了扯嘴角，嗓音沙哑，“职责所在，不敢言功，不过些许内伤，休养几日就好了。倒是昨夜饿鬼现身、太仓储粮不翼而飞，干系重大，大理寺可有什么眉目？”

“某已命人连夜查探勘验，仓窖后的排水渠乃是前朝遗留，原是连通永安渠的漕渠，后年久淤塞便逐渐荒废了。”

宋肇轻咳两声，问：“太仓令怎么说？”

仓部郎中忙接话：“昨夜一经事发，太仓令就被御史台的人带走了。”

闻言，宋肇微眯起眼睛，看向柴少卿：“此事应由大理寺审理，为何御史台突然将人带走？这不合规矩。”

柴少卿不语，仓部郎中的神色则愈发惴惴，显然唯恐被问责，和太仓令落得同样的下场：“这都是公主和相公的意思……”

“大理寺已查明，”柴少卿忽又开口，语气间带着浓重的疲倦与彷徨，“司天监监正自燃一案，乃是西域细作经鸿胪寺客馆秘密潜入司天监中布置，以搅乱灵台观星。江南春赋漕船被劫、转运使及船工罹难也是他们的手笔，昨日细作已抓到了，审问后还供出了内应，乃是户部硕鼠，如今皆关押在大理寺中，不日移交刑部。”

“此两案已结，至于京郊农户遇害案，大理寺正在全力缉拿竹影堂刺客。将军大可放心养伤，不必再为此烦忧。”

宋肇似乎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不语。一旁仓部郎中见状，抿了抿唇，觑着宋肇的脸色小心翼翼问：“将军，下官……斗胆。”

宋肇看他，仓部郎中垂着脑袋，额间冷汗密布、将青黑的幞头濡湿：“此三案已结，可太仓储粮遗失一案仍无头绪，将军昨夜既与那饿鬼交过手，可曾探知其巢穴所在？或是储粮可能藏匿之处？”

他边说边前倾身体，语气间急切的试探愈发明显，宋肇收回目光，哑声道：“夜里雾大，我率军一路追至永安渠旁时，那饿鬼陡然弃车、入水遁走，线索这便中断了。”

他有意略过了禁苑中的追逐与乱葬岗的惊变，面不改色地陈述，仓部郎中听完，眉头紧锁、神情焦灼：“弃车入水……那，那这意思是，这粮食多半是找不回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如何向朝廷交代呀……”

宋肇不吭声，只以不停的咳嗽应对，仓部郎中见状也不敢再多问，只不安地站在一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片刻后，柴少卿无声叹了一口气：“如此，想来是没有更多线索了，那竹影堂刺客神出鬼没，实是叫人焦头烂额……”

他有些无奈地笑起来，显然不愿再多停留，朝二人一拱手：“将军好生养伤，下官就不叨扰了。”

宋肇点点头，朝他一叉手，算是道别，柴少卿正要离去，却被仓部郎中拉住。他诧异回头，只见仓部郎中那张白面馒头似的圆脸带笑，朝他道：“柴少卿也要多保重，公务虽繁忙，也万勿冷落了家人。听闻柴夫人，怀胎已有八月了？”

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却见柴少卿神色陡然一变，盯着仓部郎中看了许久，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自然。”

说罢，他一把抽出被仓部郎中拽住的手，拂袖离去。

待到柴少卿的脚步声远去，始终注视着他的背影的仓部郎中这才轻手轻脚上前将屋门合上，旋即转过头来，胖脸上又挂起谄媚的笑容：“将军……”

宋肇撑着榻沿勉强坐直身体，看向他：“胡郎中还有何事？”

“将军。”屋内只剩他们两人，仓部郎中行至榻前，开门见山，“昨夜司天监报，荧惑入鬼宿，此乃大凶之兆，主兵灾、饥馑，更主……主妖邪作祟、饿鬼索债。”他牢牢盯住宋肇的眼睛，脸上除却忐忑，又多了几分阴险，“将军遭饿鬼重伤，正应此凶谶，此案不同以往，恐涉幽冥，下官斗胆谏言……”

“谏言？”宋肇笑起来，胸腔震动，又带起咳声，他的声音十分虚弱，却又异常清晰，“向谁谏言呢？”

仓部郎中嗫嚅片刻，垂下眼睛，拱手：“公主，相公。”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宋肇沉沉呼出一口气，问：“那你觉得要怎么做？”

“请旨，由司天监会同大慈恩寺中高僧行禳星镇煞之法，或可消除。”

话音未落，病榻上的宋肇忽而大笑起来，笑声伴随着咳嗽的声音在屋内回荡，仓部郎中神色微变，却不敢再言，惶恐地看着他。

“司天监要真这么有本事，监正还能叫那饿鬼索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