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骑军官署在皇城外也另有开辟,位于西市旁的光德坊内,与京兆府廨挨得极近。
每日点卯时间为卯初到辰初,共计一个时辰,然此时辰初已过、宋肇上值迟了,但官署内无人敢言。
他带着人慢悠悠进了门,掭了掭笔,在卯簿上签名画押,巡卯恭敬站在一旁不言,宋肇便问:“我今日来迟了,可要用朱批吗?”
朱批乃是长安公廨中用于记录缺勤的标记,迟到者以朱砂墨批“迟”、缺勤者批“阙”,记录后再由巡卯上报、根据朱批进行处罚。然巡卯哪里敢得罪宋肇,闻言,吓得忙摆手:“将军忧国奉公,偶尔迟上一两刻钟不也是为了百姓吗?”
宋肇被他的话逗得笑起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这么畏惧做什么,我还能吃了你?迟了就是迟了,没什么可申辩的。”
“那……”巡卯忐忑地看了他一眼,翻了翻卯簿,“按律,迟到一日,当打十板……”话音未落,他又立刻道:“只是将军身居要职,恐伤了身体,就以……罚俸抵过便是。”
等他说完,宋肇点头示意无异议,巡卯便用朱笔小心翼翼地在他名字旁边写了一个“迟”。
这时,院内突然传来声音,几名飞骑军将士聚在一起嘬嘬嘬,不知在逗什么动物,口中还不时发出咪咪喵喵的声音。
宋肇闻声出门,正见他送给单思渊的那只虎纹狸猫坐在院墙上,优哉游哉地甩着尾巴,阳光照在它身上,将那双金色的眼睛照得金光闪闪、虎虎生风。
“这狸子真漂亮。”将士们站在院子里逗它,狸猫看见宋肇,叫了一声,从墙上跳下来,“诶诶,军营重地,闲人免入……闲狸子也不行!”
将士们见它竖着尾巴往里走,怕冒犯了宋肇,忙要将那猫往外赶,那猫却十分敏捷地送几人手中胯下钻过,一路小跑着到了宋肇面前,伸出爪子扒拉他的靴子:“嗷呜。”
宋肇便将它拎起来托在手里,朝其他人道:“这可不是闲狸子,这是……”他顿了顿,两颗眼珠滴溜一转,十分迅速地想了个威风的称呼,“虎将军。”
众人一听便知这只虎纹狸猫是他的,忙叉起手,煞有介事般朝那猫唱喏,敬称“虎将军”,宋肇便哈哈大笑起来,不料始终沉默站在他身后的单思渊突然幽幽开口:“它叫虎子。”
宋肇倏地转头,疑惑地朝他眨了眨眼睛:“什么时候起的名字?”
“早起了。”单思渊伸手,虎子便手脚并用地挣开宋肇,跳到他的手臂上。
宋肇嘿了一声,伸手想抓却没抓住:“我怎么不知道?”
单思渊拎着虎子的后颈皮将猫放进衣襟里:“你又没问。”
见状,宋肇正要再开口,却不知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盯着单思渊看了片刻,笑着问:“所以这狸子……”
“虎子。”单思渊面无表情地纠正他。
“爷,你很喜欢虎子啊?”
宋肇好奇又期待地看着他,显然,单思渊给猫起名字的举动于他来说意义深重——起码说明在某种程度上,单思渊在接纳他。
这种感觉就像一颗坚固的蛋上噼咔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尽管里面的东西仍旧出不来、外面的东西也还是进不去,但就是变得不一样了。
单思渊对他的态度变了,就算只变了一点点,但至少也不再全是防备与嫌恶,至少如今也有了那么一点点在意,是不是?
他不住朝单思渊眨眼睛,黑眼睛里有光,亮莹莹的。宋肇其实不在意单思渊的回答,因为如今、此刻,不论什么回答在他心中都会在千回百转后被理解为肯定的答案,因为给虎子起名的这个举动已足以说明一切。
但他还是想听单思渊亲口说,然单思渊还没来得及开口,虎子的异常就让他们被迫中断了这场有些暧昧的对话。
被揣在衣襟里的虎子不停甩动着脑袋,似乎十分不适,单思渊又将它拎出来,这才发现虎子身上如船工被灭口当日般被人绑上了一张写有字迹的麻纸。
他将那纸拆下来、打开,上面仅有十字:子正,丰邑坊西,不见不散。
丰邑坊位于长安城西,东临长安县廨所在的长寿坊,长寿坊再往北一个坊便是大云经寺与功德尼寺所在的怀远坊,再往北则是西市,照理来说十分热闹,但丰邑坊却不然。
傍晚时停了雨,但四处依旧潮湿不堪,照明火把的光芒随着金吾卫的脚步声一同远去,随风飘动的纸钱和招幡重归黑暗,在凄冷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惨白。
四处弥漫着香烛与烧纸的气味,十字街四处摆满了色彩各异的纸扎人、马、车、房,纸人未曾点睛,但用笔墨画出来的脸上却依旧洋溢着十分瘆人的微笑。
“丰邑坊乃长安出了名的‘凶肆’,西门附近又是墓田,白日里除了家中有亲人去世前来买香纸蜡烛的人会来,基本见不着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