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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石榴花（第1页）

解除宵禁的报时鼓响后不久，天光大亮。

平康坊中人声鼎沸依旧，却不再是因为胡姬的舞蹈和曼延戏班的表演，阴雨之下，金吾卫将四处坊门围得水泄不通，每一个离开的人都要接受盘查。

有那急着去上值的官员，举着鱼符吵吵嚷嚷地要先走，当即被几个金吾卫一同按住，沾了满身泥水，中郎将拿过鱼符翻来覆去看了片刻，朝他道：“这位大郎，这几日有不少人疑似为异邦杀手所伤，公主有令，彻查坊内胡人，得罪了。”

说着，他抹了把脸，环顾四周，威严道：“至于耽搁点卯，金吾卫自会派人去公廨替各位解释，还请放心。”

在场那么多人，谁不知道金吾卫掌宫中、京城巡警，权力颇大，且如今还有乐安公主的命令，谁敢轻易得罪？听他这么说，聚在周围的官员便也不敢再多言，纷纷点头称是，攥紧了挂在腰带上的鱼符，忐忑地等待着。

裴云素观察片刻，轻轻合上窗扇，复又行至门前，开门将外廊四下查看一番。待到前来盘问的金吾卫从客栈大门离开，他这才关紧屋门、插上门栓反锁，快步跑进内间将被压住的八宝箱打开。

箱盖才开条缝，便传来一道急促的喘气声，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扒住了箱沿。裴云素双手抬着箱盖，抬起压在八宝巷上的重物，努力打开一条掌宽的缝隙，只见两手从缝隙中伸出，紧接着是一张白皙漂亮的脸，高鼻深目、棕发金眼，竟是名胡女。

那胡女的身体柔韧无比，她用双手撑住箱沿，如一条灵活的蛇般自八宝箱狭窄的缝隙中游出，坐在地上猛喘。足过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桌案站起来，舒展四肢，骨骼关节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她立时增高数寸，呼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去拿案上的茶，一连灌下两碗。

“憋……憋死我了……”她的官话说得非常好，如果遮住那张脸，完全可以伪装成在长安出生长大的女孩，“他们走了吗？”

“刚走。”裴云素点点头，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观察她，右手紧绷，时刻准备出剑，“那些金吾卫为什么要抓你？”

“不知道。”胡女摇头，将湿掉的衣袖卷起，开始吃桌上的点心和水果，“昨日在南曲表演一夜，好容易休息了，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报时鼓就响了，鼓响之后，那些……”

她梗着脖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喝了碗茶：“外头那些金吾卫就来了，不由分说就抓人，我依稀听见他们说什么杀人啊命令啊什么的……我也不清楚。当时太混乱了，我阿塔怕被抓走就再也出不来，和几个阿卡掩护我从后窗跑了。”

裴云素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神情严肃、双唇紧抿，眼神中流露出犹豫和判断，不知道是否该相信她的话，也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将她交给外头那些金吾卫。

胡女却像是看穿了他心中的犹豫，一把拉紧了身后的窗扇：“你是不是想把我交给金吾卫？我告诉你，刚才我躲在这里，你帮我掩护、骗了他们，你也是共犯。你要是敢把我交给金吾卫，我就和他们说是你把我救走、逼我给你做小，我不肯，你就报复我，又把我送回去！”

听她这么说，裴云素的脸顿时红得像个熟透了的大柿子，他一连后退几步，又羞又恼，偏还不敢看她：“你、你这小娘子怎么这样说话？什么、什么做大做小的……这种事情你说出来也不害臊！我，我哪里要你、要你给我……”

“反正你和我现在……诶用你们中原话怎么说来着？”她又往嘴里塞了两块糕点，大嚼几口后咽进肚子里，“哦对，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出事了你也完蛋。”

裴云素被她说得脑袋发晕，闭上眼睛深吸两口气，咬牙道：“是你自己翻窗户闯进我屋子里来的！”

“那当时只有你开窗户了呀，谁叫你要凑这个热闹？而且，我闯进来你大可去找金吾卫，何必帮我？”胡女狡黠一笑，端起煎茶递给他，“你救了我，是个好人，天神阿胡拉在上，我肯定不会害你的。但这段时间请你帮帮我，等找到了黄胡子，我一定会报答你。我叫阿瓦古丽，回鹘人，你呢？”

裴云素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接过了她的茶：“裴云素，剑南道人。”

喝了茶、互报了家门，二人便算是相识了，阿瓦古丽小心翼翼地推开窗观察着外头的情况，裴云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问：“黄胡子是谁？也是西域人？”

“是的。”聚在平康坊内的人少了一些，阿瓦古丽没回头，低低应了他一声，“他是长安鬼市里最大的胡商，城里的胡人有困难都可以去找他，他和我阿塔是安答。安答你知道吗？就是你们中原的金兰兄弟，可以一起出生入死的。”

裴云素听完，两颗眼珠滴溜一转，却是问：“那他是不是能打听到很多消息？”

“可以啊，黄胡子什么都知道，比东市那个胖胖的掌柜还厉害。胖掌柜不敢说的秘密，他都敢说。”阿瓦古丽点头，又将窗户推开了一些，似乎被窗外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

犹豫几息，裴云素又问：“那……如果我帮你找到他，你能不能请他帮我个忙？”

阿瓦古丽不语，裴云素上前一步：“小娘子？”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随阿瓦古丽一同向外望去，正见带着飞骑军匆忙前来的宋肇，单思渊则揣着手站在他身后。突然，坊门前的单思渊似有所觉，倏地抬头朝这边看来，裴云素心下一惊，猛地关上了窗户。

“爷，怎么？”

单思渊盯着客栈紧闭着的窗扇，不知究竟看没看见躲藏起来的阿瓦古丽和裴云素，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没事。”

宋肇直觉不对，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但此时窗户已被关上，且金吾卫中郎将也来迎接，遂作罢。

“宋将军。”中郎将单手扶刀、大步前来，朝宋肇唱了个喏，“冒雨前来，所为何事？”

宋肇朝他一笑，施然开口：“底下人来报，说平康坊出了大事，我唯恐又是那饿死鬼作祟，故来查看。”

中郎将一听，神色倏地变化起来，他蹙眉看向身后，厉声问道：“哪个混账去飞骑将军府报的信？这么两句话也说不明白，还害得宋将军白跑一趟！”

无人敢言，中郎将说完，又转过身来再朝宋肇一礼：“手下人不懂规矩，气得某发了昏，一时冒犯将军了，还望勿怪。”

这话说得客气又不客气，宋肇看了他片刻，又笑：“那作祟的是……？”

“将军可还记得？江南运粮船事发那日，几个侍御史和国子监的学生于平康坊内遇害？一击毙命、割喉而死。”

宋肇挑眉，中郎将继续道：“经大理寺验尸后发现尸首颈间伤口有异，仵作比对后确认伤口痕迹乃西域环刀所致。昨日大理寺柴少卿禀报公主后不久，城中又有官员遇害，公主震怒，故命我等缉拿凶犯。”

如今平康坊内已有不少被金吾卫抓捕押解的胡人，宋肇目光迅速扫过，问：“照你这么说，凶犯是西域人？”

中郎将颔首不语，宋肇了然地点了点头，又问：“我听闻侍御史等人遇害后，凶犯在现场留下了许多粮食，昨日也留下了吗？”

饿鬼两次暗中杀人，都在现场留下了许多粮食，也正是因此，当日薛观才会将侍御史等人之死与饿鬼联系起来。宋肇注视着面前的中郎将，等待着他的下文，却听他摇头道：“什么粮食？末将不知。金吾卫与大理寺从未在凶案现场发现过什么粮食，上次是，这次也是。”

闻言，宋肇眼底浮现出几分困惑与狐疑神色，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笑道：“许是我记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