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你们走,哪个有这胆,请都请不来呢,你们可都是财神爷啊,江北发展就指望你们。”
没想此话一出,戴冰瑶脸上的笑突然凝固住,进而用一种失落的表情替代。沉吟片刻,她道:“原以为省长是很节省自己时间的,没想到省长也有用空话套话打发时间的习惯,好吧,我不说什么了,百分之二十我交,但首长您想过没,对一个相信你们而且认真办企业的人,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分?伤了我戴冰瑶一个人没关系,你们伤得起,可这事必然是要起连带反应的,到那时候,哪个还敢来江北投资?”
说完这句,戴冰瑶真就拿起包走了。弄得黎汉河着实尴尬。
也是那次,黎汉河才知道,这位女企业家真不简单,跟黎汉河见惯的那些老板们更是大相径庭。后来的调查表明,戴冰瑶确是一个认真办企业的人,做事一丝不苟,做人言出必行,从不对自己打折扣,这点,尤令黎汉河惊讶。
一次听完李国庆的汇报,他在戴冰瑶名字上重重地打出一个感叹号,习惯性地缀了两个字:另类。
人都是有惯性思维的,最普遍的表现,就是我们见惯了哪类人,就习惯性地拿那种思维去看待这些人。黎汉河印象中的企业家,尤其招商引资来的,认真办企业的不多,都是借地方政府的政策来炒一把,有些索性就是直接奔银行而来。以前江中发生过一件事,还是他没当市长前,也是招商引资,福建那边一个老板,人家来时只带了一百万,然后用六十万拿下主管副市长,用三十万打通银行一个关系,用剩余的十万请客吃饭,熟悉了下边的人。然后副市长做主批地,他拿地抵押给银行,从银行贷得八百万。又用这八百万继续拉关系,几乎打通了江中所有环节,也成功拿下了黎汉河的前任、江中市长。这人被查时,已是江中第二大经济体,受他牵扯,江中当年被查的领导干部多达二十六名,土地、工商、税务、甚至政法口,还有两县一区的领导。银行这边更惨,三家银行的副行长、分行行长还有不少办事人员,他的穿透力真是太过强大。
黎汉河也是因那次机会,成功攫升为市长,市府班子中只有他跟排名最后的一位副市长没涉案。
打那以后,黎汉河脑子里就绷紧一根绳,对前来投资的老板,不管外地还是江北本省的,不管对方抱什么目的,他都不深交。坚持三个原则,一是不直接干预企业的事,二是不吃请,三是绝不跟企业界人交朋友。
这三项原则,让他在江中有了一个外号:捍王。私下也有怪怪地称他憨王的,意思是傻,大家都做的事,他偏不做,偏要装正经。
当然,这次聚齐了目光盯着柳思齐,也不排除有人想打破这神话,让他自打嘴巴。
不管怎么,戴冰瑶是彻底打动他了,让他看到了这个群体中鲜有的一面。这个世界上,还真有人拿企业当自己的生命,也真有人能做到信用无价、不可动摇八个字。
两次接触,戴冰瑶三个字,已牢牢地印在他脑子里。今天是第三次,黎汉河有点心虚。这长的时间不去找戴冰瑶,不去过问她的伊腾实业,不去认真为她解决点问题,不是黎汉河不想,也不是他还坚持着那三个原则,说出来怕是没人相信,他是面对不了这个女人。
为官其实有很多心虚的时候,只是权力两个字太强悍,它能遮蔽掉一切不利的东西。
“跑这么远打扰首长,实在不好意思。”戴冰瑶率先开口。
“不说打扰的话,有事直接谈。”有前面两次教训,黎汉河现在也知道怎么跟戴冰瑶打交道了。
“我跟巩主任来,就一件事,反映问题。”
黎汉河朝巩心脸上看了一眼。巩心在江中市政法委,好像担任信访室主任。让一个信访室主任四处上访,算不算是嘲讽?
“什么问题,说吧。”黎汉河给边上站的李国庆示个眼色,让他也坐下,今天不需要回避。
“是市长刘路的事。”戴冰瑶似乎咬了咬牙,可见,她来见黎汉河,也是鼓了一番勇气的。
“怎么,冰瑶你也对此事感兴趣?”黎汉河这话是发自内心问出的,巩心找他肯定是为了丈夫,但戴冰瑶也参与其中,就有些费解。
“冰瑶一直在帮我。”巩心替戴冰瑶做了回答。
黎汉河哦了一声,目光原又盯在戴冰瑶脸上。
戴冰瑶略略有些不自然,不过很快便淡定下来。动了动身子,道:“也不是帮巩心大姐,是在帮我自己。”
“怎么讲?”
“当时伊腾遇到了很多问题,眼看排挤得生存不下去了,我硬着头皮去找刘市长,想请他为伊腾说句公道话。没想我闯祸了。要不是我,市长也不会卷进去……”戴冰瑶说着竟动了真情,眼里闪出痛苦的泪。
黎汉河将目光避开,看一个女人落泪是件不人道的事。但他的心,已被这个女人带到了一个苍茫的地方。
前市长刘路出事已经几个月,他这个省长,却没有力量为他们做点事。一个局僵在那里,他连怎么去碰都没想好。他知道那是口盖子,可他至今还没做好去揭开的准备。这里面,不能说他没有私心,更不能否认他有从政治较量着手,借刘路之死达到某种政治意图的动机。有,而且很强烈。
但此刻,面对两位女人,还有她们眼里的泪,黎汉河的心突然颤抖。政治真的那么重要吗,为了权力,真的可以漠视一切?
戴冰瑶脸上闪出一层喜悦,尽管很短暂,黎汉河还是看到了。
戴冰瑶看了看一旁抹泪的巩心,见巩心鼓励着她,于是就开始讲起那些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