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政银企三家沆瀣一气,自家菜园子,这些敏感词一遍遍刺激着黎汉河,弄得黎汉河眼看要失控,要按哥哥胡楚界所说的去做了。但在最后一刻,他摸在电话上的手还是收了回来。
再等等,再让事情清晰点,事情一定会清晰的。他这么提醒自己。可局面还是越来越糟,已经有传言在指曹玉林被操作为江中代市长一事了,林默达甚至公开跟曹玉林叫板,当着巡视组面,话里有话说,曹玉林是临危受命,洗地来了。
黎汉河在想,要不要先找个理由,让曹玉林暂时离开江中,比如去中央党校学习一段时间?快要做出决定的时候,钟丽丽那句看似随意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首长千万别多想。
千万别多想!
越是乱的时候,越要离事件中心远一点。远,才是看清事物本真的关键。
这一天,黎汉河终于带着秘书长李国庆还有农委一干人,去江北最远也最偏僻的衢山市搞惠农和精准扶贫调研去了。
4
衢山调研的时候,黎汉河听到一个消息,三江那边把谢非卿这个项目彻底否决了。
否决项目的不是市委书记王瑞森,也不是市长高庆源,而是省委叶广深。
黎汉河前脚刚到衢山,就听叶广深带队到了三江,他在三江只做了一件事,叫停浅水湾开发。不是只否决谢非卿他们那个项目,而是将浅水湾整个开发工作停了下来。
叶广深的原话是:“我们有些同志就知道上项目,搞各种开发,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也要硬上。根本不尊重客观事实,不考虑江北实际。浅水湾是什么地方,是整个江北目前唯一保留的一块净土,生态示范区,连这样的区你们都敢打主意,呼拉拉叫来一大帮企业,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让黎汉河奇怪的是,项目叫停,杨恩光和谢思卿都没给他任何消息。直到叶广深开完现场会回到省里第二天,黎汉河才收到一条有关该项目的短信,不是谢思卿发来的,发短信的居然是哥哥胡楚界。
“你已尽力,哥能理解。项目与哥无关,只是还一份人情。”
短短一行字,黎汉河却看了足足五分钟。
这短信真是太及时了,黎汉河本来还担心,谢非卿万一再找他,该怎么说?或者她再次搬出胡楚界,又该咋办。这下好,胡楚界明确说,项目与他无关,他心头所有担心还有疑虑一扫而光。真想当时就打一个电话过去,跟哥哥细细聊聊。但他没打。这是他们家的规矩,凡事从不往极明白里说,话说一半,事做一半,这是父亲手上就有的一种行事规则,他们兄弟俩都完美地继承了。这么多年,他跟哥哥从没就哪件事完全展开了细谈,大都是点到为止,凭各自的心去领会。
他们就像两个走钢丝的人,虽然在一条绳索上,但却总给人互不相识的错觉。这是父亲教会他们的。对走钢丝者而言,你千万不可指望有人帮你,一切全凭两样东西,一是平衡的技巧,二是运气。如果你错误地想抓住他人的手,那么一个闪失,摔下去的就不只是你,而是两人!
什么时候都不要牵连到你最亲近的那个人,这便是原则。
黎汉河忽然间有点感动,不管怎么,骨肉之情还是最牢靠的。他的心思再次回到短信上。
还一份人情?黎汉河想起,还在他当江中市长的时候,哥哥的公司遭遇过一场危机。那时胡楚界做的是跨国贸易,全世界各地都做,产品不分种类,什么赚钱做什么。但在跟英国一家公司合作一种稀缺贵金属产品时,因违犯国际贸易准则,货物被英方扣押,哥哥陷入了一场巨额赔付官司,并按大英法律有可能入刑。
那时候黎汉河力量还有限,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替哥哥化解这场危机,哥哥也将消息严格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没让他知道。后来是凭借一个叫许光大的港商,他替哥哥请了最好的律师,又拿出五亿港元为哥哥交了保证金,并凭借自己在港英两地的威信及人脉,替哥哥摆平了那件事。
哥哥还的人情一定是许光大的。许光大之前是香港光正集团总裁,三年前他将公司低价卖给自己的侄子,退出了江湖。
而来江北投资的光正华旗,是汉风和晋成功通过参股方式新组建的一家化工企业。将这些综合起来,黎汉河基本理清了这项目的来龙去脉,他的心真是轻松了许多。
黎汉河收起电话,从这一刻起,他便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项目。心里甚至有种隐隐的期待,想让谢非卿再次来找他。可是几天过去了,谢非卿和杨恩光都没有消息,一条短信也没。等到周末的时候,北京那边给他传来一条消息,杨恩光和谢非卿已紧急回了香港。
黎汉河忽然想,会不会是他们听到了什么?
黎汉河并没急着回省里,又将衢山的调研延长了两天。这天晚上,刚从山区一个村子回来,简单吃了晚餐,黎汉河打算沿着城边的衢水河走一走。秘书长李国庆走过来说:“首长,来了两位客人,想见您。”
“客人会找到衢山来?”黎汉河不相信地问。这次下来,李国庆像是有什么事,老是在他面前嗡声嗡气的,跟平时表现不大一样。黎汉河感觉他心里藏着事,特别是有天晚上,李国庆三进三出他房间,每次都像是要跟他说事,但最终也没说。
不说好。不说就继续藏着。话不说出口,那是证明你还能藏住。藏不住的时候,往外喊都来不及。
“是巩心和戴冰瑶。”
“是她俩,怎么不早说?!”
黎汉河快速返回酒店,路过酒店院子里那座小桥时,看见树影下两个女人,不用猜,就知道是她俩。
这是黎汉河第三次跟戴冰瑶面对面坐一起,就一个问题认真地座谈。
第一次是在江中,当时戴冰瑶作为江中招商引资的代表,被邀请来跟黎汉河提建议,记得那次戴冰瑶话不多,脸上也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黎汉河只记得她一句话,希望江北能说到做到,答应我们的各种政策,不要成为欠我们的债。
她没按其他人那样,说成是政策按期兑现,也没提更过分的要求。而用了一句黎汉河从没听过的债。这才让黎汉河将她记住。
第二次是因土地收费的事,她单独来找黎汉河,坐下就说:“我不是找省长来告状的,也不是跑来跟省里讨价还价。我就一事不明白,别人都在变更土地使用性质,我戴冰瑶没变,严格按当时的承诺来认真办企业,凭啥要加收我百分之二十?”
黎汉河清楚这百分之二十的来历,是江中市出台的一项土政策,理由是当初招商引资欠长远考虑,土地出让费这一块收的太少,鉴于工业园区可开发土地越来越少,为了遏止土地过度开发,也为了保住土地红线,对五年来引进的企业,不管土地性质如何,均加收百分之二十的出让费。
黎汉河也觉得不合适,但市里坚持这么做,理由又充分得很,他也不好干预。面对戴冰瑶的质疑,黎汉河先是检讨一番,接着就道:“地方政府有地方政府的难处,我们也不能一概而论说是乱收费。土地紧张是事实,红线又摆在那里,谁也不敢突破。加收也是一种补救措施,同时呢,也敦促各企业能更好地用好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