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下回见面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回是什么时候,也没有说见谁。
我也没有问。
我直起身,拿上包,开门出去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在镜面一样的轿厢壁上看见自己的脸,平平的,没有什么表情。
我想,一把伞而已。
早高峰的地铁里全是伞。
人挤着人,伞尖朝下,水顺着伞面滴到别人的鞋上,谁也顾不上谁。
我站在车门边,数了数我视线里的黑伞,有十一把。
都是黑的,长短不一,有一把也是木头手柄,握在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被他攥得紧紧的。
我盯着那个手柄看了两站,直到那个人察觉,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才把目光移开。
到了院里,老顾已经泡上了茶,见我进门,指了指桌上的模型截图:“昨天那两根斜撑,建筑那边一早就来电话了,说还是要挪。”
“挪到哪儿?”
“再往外挪一米五。挪完挠度又超,你说怎么办。”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重新算了一遍。
中间老顾问我昨晚几点睡的,脸色这么差。
我说一点多醒了一次,没睡好。
他说梅雨天就这样,闷,人心里也闷,过了这一个月就好了。
我差一点就跟他提了那把伞。
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一把借来的伞,加上半夜被子里那一声笑,拿出来说,只显得我小心眼。
我低头看屏幕上的数字。
挠度,两成,超了。
我在那根梁的跨中又加了一个节点,数字往回落了一点,还是超。
那天我改了一整天,到下班也没把它压回规范里去。
那天她出门的时候,拿的是自己那把折叠伞,浅灰色的,伞面上印着一圈很小的白花。
是我早几年出差在机场买给她的。
这个我当时没琢磨。
是后来有一天夜里睡不着,把那几天的事一样一样往回倒,倒到这儿卡住了:头天晚上她说伞忘在店里了,第二天一早,她是从鞋柜边上那个挂钩上把这把伞摘下来的。
店里的伞,自己回了家。
她说忘在店里的那把伞,其实一整天都挂在家里。
那把黑伞,她没有带。
她也没有再提要还的事。
它就那么靠在玄关的墙角,木柄朝上,弯钩对着门。我每天进门、出门都看见它,看了个把礼拜,也就跟门垫差不多,不算个东西了。
一直到出梅那天,它都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