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相机包往头上一顶,冲进了雨里,跑了几步,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
然后他拐过路口,不见了。
她站在屋檐下,手里握着那把伞。
木柄是温的,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见弯钩内侧有几道细细的划痕,被磨得几乎平了,可她认得。
那是很多年前,她用钥匙尖刻上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夏”字。
那天他说这伞是他的,她说那我刻个字,就是我的了。
伞柄在她手里磕着搭扣,嗒嗒地响。
她走到街角,站在一家便利店的雨棚底下,旁边就是一盏路灯。她解开搭扣,把伞撑开了。
伞面在头顶张开,雨落在雨棚上,噼噼啪啪地响。
路灯的光透过黑色的伞布,变成一种很暗的、发红的颜色。
她抬起头,看见伞面里侧,靠近伞骨的地方,有一行字。
马克笔写的,褪色了,边缘被雨水和年月洇开,变成一片模糊的灰,可是每一个字都还认得出来。
她认得那个笔迹。最后一笔往外飘。
她在那个雨棚底下站了一刻钟。
雨棚滴下来的水在她脚边连成一条线。
她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得眼睛发酸。
他留着这把伞。雾港,极北岛,斜阳港,拖着这么一把又粗又沉的伞走了十二年,今天又塞回她手里。
她把伞合上了。
搭扣扣好,扣得很紧,很整齐。她把伞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走进了雨里。
从书店到地铁站,八百米。
她没有再把伞打开。
雨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右肩上,那件米白色的衬衫一点点湿透,贴在皮肤上,凉的。
她把伞护在左边,贴着身子,不让它沾太多的雨。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次,又震了一次,她知道是周叙,她没有接。
她走得很慢。
可是一直走到地铁站,走下台阶,站在亮得刺眼的灯底下,看着玻璃门上映出来的那个头发湿了一半的女人,她发现自己还在笑。
那个笑是歪的。左边比右边高一点。
她回到家的时候,是九点过五分。周叙站在玄关看着她,问她:“没带伞?”
她说:“带了,忘在店里了。”
她又说:“这把是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