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结构的人有一个习惯,看一根梁,不看它现在弯了多少,看它还能扛多少。
荷载是一点一点加上去的。
今天多一面隔墙,明天多一排书架,后天楼上的住户换了一个大浴缸。
每一样单拿出来,都轻得不值一提,都在规范允许的范围里。
可是它们会叠加。
叠到某一天,梁的跨中会往下沉那么一两毫米,人站在底下,用眼睛是看不出来的,要拿水准仪去测。
去年六月的第二个礼拜,我没拿仪器测,就是一样一样地记着。
第一样是时间。我这人记日子靠的是项目节点,那个礼拜正好赶一个施工图的出图,每天几点下班我都有数,她几点进门,我也就顺带有了数。
六月六号,周六,她说要去店里加半天班,下午五点回,六点四十才进门。
六月八号,周一,她说装裱厂送错了两个框,要等人来换,九点二十进门。
六月九号,周二,她八点前到家,我还松了口气。
那天她拎回来一袋杨梅,说是隔壁花店老板娘老家寄的,分了她半袋。
我们俩坐沙发上吃了大半袋,手指头全染紫了,她拿湿巾给我擦,擦不掉,说过两天就好了。
六月十号,周三,她说要对五月份的账,十点才回。
六月十一号,周四,她说快递公司把一批书送丢了,要等补发,又是九点多。
一个礼拜,晚归四次。以前一个月也不一定有一次。
周一那天晚上,九点二十,我听见电梯在我们这一层停下来,然后是很长一段安静。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钥匙声。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钥匙才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圈。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很平静,跟我说装裱厂的人笨手笨脚,换个框换了一晚上。
我想问那两三分钟你在门口干什么,话到了嘴边,变成了“饭在锅里”。
那天夜里我醒过一回。
她面朝着我躺着,离得很近,我闭着眼睛也觉得出她的气呼在我下巴上,一下,一下。
我没睁眼。
过了一会儿,那口气挪开了,床垫一沉一起,她又转回去了。
她朝着我躺了多久,我不知道,我连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都不太敢说。
项目收尾的时候有多乱,我是知道的。
她的展下个月就要开了,忙是……忙也用不着在门口站两三分钟。
这半句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去看电视。
她每次晚回来,倒是都提前发消息,字不多,“晚点回,你先吃”,后面有时候跟一个句号。
周三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我还没睡,在客厅看一场重播的球赛。
上礼拜的,比分我早知道了,开着当个响。
她换了鞋,站在玄关跟我说话,说账对得眼睛都花了。
我说辛苦了,厨房里给你留了粥。
她说不饿,先去洗澡。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那阵风里有一种气味。很淡,甜的,带一点凉,闻着是花,什么花我叫不出名字。我转过头去,她已经进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