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年夏天走的,先去了雾港一个工作室当助理,扛三脚架,冲胶卷,给人打了两年杂。
后来自己出来拍,去了极北岛,在一个渔村里住了一整个冬天,天黑得只剩四个钟头,他就拍那四个钟头。
又去了斜阳港,拍电车,拍晾在窗外的床单,拍坐在台阶上抽烟的老头。
在北雪岛拍过雪,在北峡那边拍过峡湾,在雾羊群岛被一场暴雨困了九天,没东西吃,跟房东家的狗分一块面包。
“拍得最多的还是雨,哪儿的雨都拍。拍来拍去,发现最好看的雨还是梅城的。黏糊糊的,下不干净,人一出门就湿一半。”
“那你还走那么远。”
“走远了才知道。”
他讲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动,比划着光是从哪儿来的,海是什么颜色的,那条狗多瘦。
她靠在书架上听,一开始是抱着胳膊的,听着听着,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了,一只手搭在书架的横板上,手指在上面敲着。
“你呢?”他问,“这些年。”
“开了个店。结了婚。”
说完她自己也停住了。七个字。他那边是极北岛和斜阳港,还有一条瘦狗,她这边是一家店,一个丈夫。没了。
他看着她,等她往下说。她没往下说。
“结婚了啊,”他说,声音很平,“他对你好吗?”
“好,挺好的。”
“那就好。”
他又抽出一本书,这回是一本旧版的《雪国》,书脊都翻软了。他翻开,看了一眼扉页上的铅笔价签,笑了:“还在读这个?”
“店里的书,不是我的。”
“你以前说,驹子不可怜。”
她怔住了。
那是她大二时说的话,在她住的那栋楼底下的长椅上,他问她看完了觉得怎么样,她说了那一句。
后来,七年前,在一场读书会上,她又说了一遍,说给一屋子陌生人听,其中一个人后来成了她丈夫。
她以为只有那一屋子人记得。
“你还记得。”
“记得。”他把书插回去,这回插正了,“你说她不是可怜,是太用力了。我当时没听懂,后来在极北岛那个冬天,天天对着黑,有一天就懂了。”
她没问他懂了什么。
她发现自己在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准,可能是他讲那条狗的时候,可能是他说梅城的雨黏糊糊的时候。
嘴角往上翘着,她自己感觉得到,往下压也压不住。
她试着抿了一下嘴,没用,过了几秒,又翘回去了。
脸都有点酸了。这几块肉,她好些年没用过。
那张进货单后来找不着了。
晚上对账,上个月的数差了一页,她把收银台底下、抽屉、废纸篓都翻了一遍,没有。
他走以后那一阵她干了什么,她想不太起来,只记得自己站在收银台后面数一摞书签,数了两遍,两遍不一样,第三遍数到一半,有客人来结账,就没再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