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急,你都三十六了。知夏也三十出头了,再拖,以后就难了。”我妈一口澄江话,糯是糯,压人,“知夏,你说呢?”
知夏放下手里的毛豆,凑近手机,笑着说:“妈,再等等吧,店里这两年刚稳住。”
“好好好,你们自己有数。”我妈说,“知夏这孩子懂事,我放心。”
挂了电话,知夏继续剥毛豆,一颗一颗地掉进白瓷碗里,声音很脆。
我问她,你真想再等等,还是不想要?
她没抬头,说:“再等等。”我就没再问。
这样的电话后来又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差不多,我妈问,知夏说再等等,我妈说懂事。
梅雨前那个冬天,我妈又提,知夏照旧说再等等,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好一阵。
我端了杯热水出去,她接过来,没喝,捧在手里,看着楼下。
“冷不冷?”我问。
“不冷。”
我站在她旁边,陪她看了一会儿。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又骑。她一直盯着那个小孩。我以为她在想孩子的事。
现在想想,未必。
入梅后第三天,周四,我下班早,去书店接她。
书店叫“梅雨”,在一条梧桐很密的小马路上,两开间的门面,原来是一家裁缝铺。
名字是知夏起的,开张那天我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她说梅城一年里最好的季节就是梅雨,什么都慢下来,人只能待在屋里看书。
我说梅雨天潮,书容易发霉。
她笑了,说那就多开除湿机。
店里开了两台除湿机,嗡嗡地响,还是潮。门口的伞桶里插着几把客人的伞,滴下来的水在瓷砖上积了一圈。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小满在收银台后面整理当天的单据,看见我,扬起手:“周哥来啦!林姐在里头。”
小满当时二十四岁,从中文系毕业刚一年,跟知夏一个系出来的,来店里一年,嘴快,热心,跟谁都能聊。
她冲着里间喊了一声:“林姐,周哥来接你啦。”又转过来跟我说:“周哥你坐会儿,林姐在跟印刷厂对海报。”
我没坐。
小满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一个纸杯,给我倒了杯凉白开,说:“周哥你看这除湿机,一天倒三桶水,林姐说再买一台,我说买了也白搭,这房子是老房子,墙根自己往外冒水。”
“墙根返潮,防潮层没做好。”我说,“你们这种老房子,当年都是油毡的,早烂了。”
小满“哦”了一声,没听懂,低头接着理单据。我端着杯子在店里转了转。
店里变了样子。
进门右手那面墙,原来挂着一排本地插画师的版画,现在全取下来了,墙面刷过一遍,白得发亮,还能闻到一点没散干净的乳胶漆味。
墙脚码着一排装裱好的画框,十几个,大小不一,背面朝外,靠在墙上,用牛皮纸隔着。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画框背面贴着标签,有编号,有尺寸,最下面一行,用铅笔写着一个字:沈。
每一个画框背面都有,同一个人的字,笔画很松,最后一笔往外飘出去,手腕一甩就完事,不讲究。
“这些是那个摄影展的?”我问小满。
“对呀,前天刚送来的。”小满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沈哥的作品,可好看了,我偷看过两张,拍的全是雨。”
“沈哥?”
“就是要办展的那个摄影师呀,林姐的大学同学。”小满说,“周哥你不认识吗?”
“不认识。”
“哦,这样啊。”小满低下头,继续理单据,又随口补了一句,“林姐这几天可忙了,来得比我早,走得比我晚,海报改了四稿了。”
我“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个沈字。我在心里过了一遍,知夏的同学里,我知道名字的,没有一个姓沈。
这也不奇怪。她大学里的朋友,我本来就不认识几个。
我转身往收银台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