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国成把粮袋解下来,交给汪坤:“快回去,吃点炒面,睡觉。”又补了一句,“照顾好那个孩子!”
常炽又嘱咐了一句:“喂喂牛,看好我那副挑子!”
望着汪坤走去的背影,肖国成对常炽说道:“既然你不识字,就不给你看了。”常炽凄然一笑,没说什么。
“一共七十七个人,外加一个四岁的女孩。”肖国成扳着手指数着,像是在向上级汇报,“党员三十五人,少共团员十七人。”
“统计,不大确实。不过也想不到,”常炽高兴地说道,“差不多是一个连。”
“哎呀,这个连!单位包括了三个方面军、九个军和军团。就是伤病员多,轻重伤四十一名,重病号八个。”
“粮食怎么样?”
“情况不好。有干粮袋的只占三分之一,都剩下不多了。老炊事班长交出了三斤多酥油,还有一头牦牛。刚才每人只准吃一两炒面,重伤员是二两。”
“不行,还得减!”常炽计算着,“第一次过草地用了六天,第二次是十一天,这次嘛,我们走了还不到一半,这么个速度,估计还得五六天才能走出去。”
两个人都感到了形势的严峻,谁都不说话了。
停了一会儿,常炽动情地说道:“肖连长,无论如何,你得把这些同志带出草地,带给党!”他仰起头,沉思,“保存下这支红军不容易!全国劳苦群众把希望放到了这支队伍身上。多保存一个同志,就多一颗革命的种子啊!”
“我,和你!”肖国成也很激动,“在这里,干部除了你,就我这个连长啦。”
“我,一个老挑夫……”
肖国成抓住了常炽的肩膀:“你这是为什么嘛!”
“我说文书统计得不确实嘛。”常炽轻松地笑笑,“支部书记同志,我是个反革命,一个等待枪决的肃反对象!”
“什么?”肖国成一惊,手却抓得更紧了。
常炽“哎哟”一声:“你抓着的那地方,中午以前还用绳子捆着。遇上那场暴风雨,押送我的同志牺牲了。”他掏出那份文件,连同那挺花机关递给了肖国成。
肖国成接过文件看看,读出了声:“……兹有本部……嗯,看押革命的死敌、反革命分子常炽……希沿途各部予以协助!……嗯,一九三五年九月五日。……”
“看清楚啦?‘各部予以协助’!协助看押我这个反革命。”
“这……”肖国成定眼望着这个花白胡须的老头儿,“什么问题?”
“因为我反对了张国焘同志!”常炽依然说得那么轻松,“去年这时候,一过草地,党中央北上陕北,张国焘同志要南下。我提意见要跟着中央北上,这就犯了忌,撤了我的职。后来他要自立中央,我反对,我不举手,就抓起来,说要肃反。刘伯承同志通过朱总司令把我要到红大当教员,暂时没杀掉。”
他急剧地咳嗽起来。肖国成替他轻轻捶着后背。
“刑讯,折磨得凶,受了点内伤……”常炽深深叹了口气,“到了甘孜,又要杀。多亏你们来得快。和二方面军会师以后,贺龙同志和任弼时同志又在打听我,这才又押进了运输队。”
“赶上了大队,你可以直接向贺、任首长报告。”
常炽笑了笑:“个人的生死、荣辱算不了什么,这场悲剧才叫人痛心!一次分裂,百丈关拼了一仗,部队伤亡很大;又多过了两次草地……多少同志的鲜血和生命啊!”
肖国成注视着这个受尽磨难的老头儿,心情激动。
“同志,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一时也许还不明白。革命需要流血,流汗,流泪。有时候,只有血才能使人聪明起来,只有血才能使革命前进!至于我嘛,”他掀起衣襟,撕开一个补丁,拿出了自己的党证,“看,党证沾了点血,可是还在我身上,一颗共产党员的心,还在我的胸膛里。这就够了!只是,我这个情况给你出了难题。”
肖国成诚恳地说:“不难,在实力统计上加一个党员就是了。”
“那,我向支部提一个请求。”
“什么?”
“派一个身体好的同志跟着我。”
“不必了。”
“当然,我压根就不需再有人押着,”常炽严肃地说,“我找你,是有重要的情况报告:我挑子里是一批贵重的药品。”
“真的?”
“党的财产我现在不能交给任何人!必须有党的决定才能动用。”常炽掏出两张纸郑重地交给肖国成,“这是药品的清单。”
“同志,谢谢你!”肖国成激动地接过清单,随即紧紧握住了常炽的手。
两只手在动,解着牦牛的缰绳,绳子被解开了。
冯朝伏在地上,把牛绳交给侯志平,自己继续观察。
篝火的火苗早已落下去了,偶尔有几粒火星在夜风里闪烁。篝火边几个人睡得正香。
冯朝爬了两步,轻轻推开许苓的脑袋,把粮食拿到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