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死了吧。
允安啊,你会怪姐姐吗?怪我软弱又无能,明明答应过要带你一起逃,却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个糟糕的世界。
正想着,她便往前迈出一步。
“裴允怡,”身后忽然传来于慎溢的声音,“你站那儿干什么?”
裴允怡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胳膊就被人猛地攥住,硬生生拽了回来。
“你特么有病啊!”于慎溢胸口剧烈起伏着,方才一路追过来跑得脸颊通红,此刻那点红却迅速褪了下去,转眼间只剩一片苍白,“你站那么边上干什么?你想死是吗?我问你,你为了一个畜生你想死是吗!”
裴允怡张了张嘴,最终只很轻地说:“我没想干什么,只是觉得很安静,很好……”
于慎溢盯着她,眼眶不知是被山风吹的,还是气的,红得厉害。那只攥着她胳膊的手仍旧在发抖,力道却只增不减。
“好个屁。”她怒吼道,“你前几天信誓旦旦拉着卢宥恩的手说什么来着?一起努力,一起改变未来。现在呢?未来特么还没影儿呢,你就先想着什么都不管了?”
“我没有真的——”
“不行!”她几乎立刻打断,“裴允怡,就算那个畜生真死出来了,你怕什么?你现在有我,有金昔非,有我们这么多人。怎么,他一个人还能把我们全弄死?凭什么啊?他造的孽,凭什么要拿你的人生买单?
“你跳下去了,允安怎么办?你想做的那些事怎么办?你连卢宥恩那个神经病都敢拦,她拖着箱子要走的时候,你跑得跟后面有鬼追着似的。你还抓着她的手,说你需要她。”她狠狠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嗓音已经哑了,“那我呢?我就不需要你了吗?我在你心里……没那么重要吗?”
裴允怡彻底哑言。于慎溢偏过脸,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我以前是不敢看以后,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能混一天算一天,反正也没人指望我有什么出息。”她声音发哑,“可你不是,是你把我从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拽了出来的,是你说你有梦想,你说你想做造型师,你说要带着允安看世界,这些话都是你裴允怡亲口说的,你承诺过的,所以你不能……你不能先走。”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停滞不前吗?卢宥恩那个傻子连自己下一份工作在哪儿都不知道,就敢拖着箱子往外走,咱俩比她还蠢,她都信得过我们,”于慎溢吸了吸鼻子,“反正都是一群没谱的东西,摸着黑往前走呗。”
裴允怡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眼泪也跟着滴落下来。
她的眼泪是杀人利器,于慎溢想,那样透明的一滴,落进她眼里却成了滚烫的血水,顺着目光一路淌进心口,灼得她生疼。
于慎溢接近十五年的人生都是暗无天日的,斑驳、悲戚地埋葬在一片荒芜贫瘠的土地。在她十七岁那年,命运终于舍得垂怜她一次,它将裴允怡送到她面前,那人逆着光向她伸出手。
于是裴允怡的眼泪,便成了她心底那片荒野里,落下的第一滴甘霖。
倘若做些什么能让你不再倍感艰辛,倘若我也能像你当初拉住我一样,带你逃离世间所有苦难——那该多好。
允怡,像我在乎你一样在乎我吧,这样你还会舍得离开吗?
“你这算是安慰我吗?小恩听到会骂你吧。”
“……爱听不听。”
两人都顶着一双哭红的眼睛看着彼此,毫不避讳袒露自己的脆弱,相顾无言了好一会儿。
于慎溢才重新拉住她的手,似乎仍有些惊魂未定,掌心发凉,手指也在轻轻发颤,却始终攥得很紧。
“裴允怡。”
“嗯?”
“以后再想找安静的地方,找我,我可以闭嘴。”
裴允怡忽得破涕为笑,两个姑娘的声音惊动了飞鸟,几道黑影扑棱着翅膀掠过暮色,很快消失在层叠的山峦之间。
不远处,金昔非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
直到看见于慎溢重新拉住裴允怡的手,带着她往回走,他才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先一步朝营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