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顺着地势蜿蜒而上,隆冬时节的山峦只剩大片灰褐色的山石,与枯黄的灌木裸露在瑰丽的夕阳下。沿途偶尔掠过几座村庄,青灰色的屋顶冒出袅袅炊烟,随即很快消散。
溪沟已经完全干涸,仅有背阴处还凝着经久不化的薄冰。阴郁的谷底间,偶尔有几只飞鸟被这群闯入者从枯枝头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那片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山坳。
赶在天色彻底暗下来前,几人寻到一处背靠山壁的开阔地,四周散落着枯黄的杂草与碎石,山壁完美挡住北风。
潘浩背着手在周围煞有介事地巡视一圈,最后脚下重重一跺:“就这儿了。”
卢宥恩心如死灰地看着眼前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地,沉默两秒,恶狠狠地瞪向他:“你确定?”
潘浩被她瞪得心里发毛,气势顿时矮了不止半截,近乎央求这位姑奶奶到了这种时候就别再挑三拣四了。显然连他自己也意识到,这场心血来潮的团建有多么不靠谱。
“诶我的姑奶奶啊,再往前走天就完全黑下来了,到时候蹿出来个什么大狗熊,我凭这身肥肉救你啊?”潘浩说着,已经将身上的包袱全卸了下来,“你看这儿,背风又平整,说不定晚上还能看见星星,明儿一早睁眼就能看到日出,简直泼匪可特。”
她面无表情地想:“泼匪个屁,我现在想把你从山上踹下去。”
资本家不可信,天下老板都该死。
五个人在此安营扎寨,一切妥当后,于慎溢陪着裴允怡到‘营地’周围四处走走,金昔非不放心她们,便也跟了上去。
原地只剩下刚收拾完行李,被累赘的肥肉榨干最后一丝激情的潘老板,以及晕车后面色不佳、浑身乏力,正抱着一碗白粥续命的卢公主。
宝贝似地捧在手中的白粥无色无味,入口微微发苦。
她真是疯了,才会和这群人打成一片。
是觉得委屈吗?不,委屈是窝囊受气包的专利。她只是不可思议。
从前在人际关系里,只要她不能占尽优势,不能稳稳站在主导地位,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抽身,主动舍弃这段关系,就好比她和岑弈。这看似潇洒地不留情面,只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是哪路货色,也太清楚那点看似坚不可摧的自尊究竟有多虚。她生怕哪天遇上一个比她更有底气、更体面的人,随手一戳,就把那只被她吹得硕大无比的‘泡泡’戳破。更怕那些原本在意她的人,在漫长的时日里将‘在意’一点点消磨成‘唾弃’,而后悄然滋生出嫌弃。
可这几个月的生活,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把几章风马牛不相及的情节胡乱撰写成了一本现实童话。荒腔走板,前言不搭后语,她却莫名过得很自在——自在地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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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的风比营地更轻。
三人沿着崎岖的山路走了很远,身后毕剥作响的篝火声渐渐听不见了,只剩鞋底碾过砂石的窸窣声。
山谷中,没有吹风机的轰鸣,没有客人隔着镜子没完没了的要求、没有精神病院刺鼻的消毒水味、也没有那通将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重新搅得天翻地覆的电话。
裴文殊要出来了。
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要出来了。
裴允怡得知消息的那天,像有一块巨石堵在她胸口,下不去,也上不来。她一如既往,白日里照常谈笑、照常吃饭、照常陪妹妹做心理疏导,然后照常得到毫无起色的结果。可一到深夜,那块石头便开始一点点往下沉,压得她喘不过气,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无时无刻、不停歇地在脑海中预想:如果裴文殊找到她了怎么办?如果在那之前,她的人生还是一尘不变,她有能力反抗吗?如果他要她死呢?
那天拉住卢宥恩的手,对她来说,那是根救命稻草。卢宥恩是她暗无天日的人生中的唯一变量。她那么坚定,哪怕被命运打倒一万次,她还是愿意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人生,只要变强就能摆脱过去。
可未来是什么?她其实看不见。
裴允怡停下脚步,远处的夕阳已经落到山脊后面,只余一线暗金色的光。山谷空旷得近乎寂寥,枯木静默,薄冰无声,风也被层叠的山峦拦了下来。
世界原来可以这么安静。可以没有酒瓶摔碎时刺耳的脆响,可以没有歇斯底里的辱骂和哭喊,也可以没有在一切暴力结束后,迟来的、廉价的道歉。
她怔怔地站了很久。
她想,如果以后也能一直这么安静就好了。
什么都不用想。
什么都不用做。
不用提心吊胆,不用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