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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陈德林(第3页)

跳灵官宫中演戏,虽不打通,但须跳灵官,名曰净台。至少四位,或八位十六位,倘遇大礼节,则扮三十二位。听说有一次扮过六十四位。这可以说是热闹喽为止了。一次派德林扮灵官,德林说:我扮灵官?灵官归净脚应行,生脚都不管,旦脚更不管了,祖师爷的规矩,旦脚不许动朱笔(关公勾脸所用之笔,故旦脚不许动,其实这都是从前鄙视女界的思想)。总管太监说:你打量你们外头哪?祖师爷的规矩,你们自然应该遵守,但是皇帝让扮就得扮,祖师爷也不敢违抗圣旨!每逢遇到大节日,是好脚都得扮,这次让你扮,是抬举你;你就扮罢,没错儿。当时扮者,尚有鑫培、桂芬、桂官诸人。德林在科班中,当然学过武的,跳的还是很随的上大家。当时西后说:德林跳的还是真不错,跳过之后,总管说:你看,让你扮,你还不愿意?结果你又得了面子了,还不谢谢我!这也是德林一次得意的事情。并且说:在宫中演戏,什么都得会,不晓的让你干什么呢。

开团场戏开团场者,即是开场戏。未演正戏之前,先演这种戏。都是弋腔,通称高腔。这件事情,来源也很远。前清宫中,在乾隆以前,所演的,都是弋腔昆腔两种,没有皮簧梆子,此查清官所存剧本,便可证明,且是以弋腔为主。不但宫中如此,北平光绪初年,尚有几个昆弋戏班,虽都是昆弋并重,然都是以弋腔为主。一直到民国后,吾乡之昆弋班,仍是如此。清宫中在雍正以前,大致是只唱昆弋;乾隆时,才有皮簧,但仍以昆弋为重;到了光绪年间,慈禧便偏爱皮簧,然最初也不断唱昆戏,后来就皮簧多,而昆弋少了,但开场仍须演弋腔,她虽不喜欢,可也没敢把他废掉。据宫中人说,这是历代的旧规矩,所以西后也不敢全推翻。因为这种情形,升平署就特把这些戏,另行开列,不与其他的戏相浑,其名称就叫作开团场,我问过升平署的人,这些戏,是否从前就叫作开团场?他们也回答不上来,我也没有详细考究过,但这也是很值得一考究的,因为他来源很早,或与宋朝杂剧有关。

安殿本

什么叫作安殿本呢?这个名词,在升平署,或宫中,是人人知道,极普通的。外边因为用不着他,所以也就没人知道。宫中每逢演戏,戏台对过殿中,总要摆一张大长案,此即名曰御案,后边就是宝座。每演一出戏,必须把该戏的本子,放在案上,他不名曰放,而名曰安,意思安于殿上,故名曰安殿本。不但剧词的本子,安于殿上,连某脚去某人,也都详书于小册上,放在案上,倘皇上想知道去某人的是哪一个脚色?一看此小册,便能明了。这种本子,我收藏的约有一百多种,白纸黄皮。乾隆年间的这种本子,写的都非常工整,字体也极秀丽。光绪年间,就差多了,虽然还是清楷,但不那样工整了。据升平署中人说:从前这种本子关系很大,老的戏都要照本子唱,新当差的脚色,刚到差,便须把所演之戏,列单报上,此名报戏目(其实外边营业,新脚搭班,也是如此)。以后派演何戏,则该脚便须把他所唱之词抄好,交与升平署,由署中审查,没有违碍字样者,录成本子放在殿上。自此之后,几时演此戏,也得照这样唱,否则皇上也许问:你为什么这样写,而不这样唱?也许因此得罪。不过以上所说,乃是从前的情形,到了光绪年间,进来的新脚很多,本子的词句,也就不那样认真了,但仍须时时留神,而且宫中也常常的改动词句。例如《连环套》这出戏,词句中有兵发热河一语,西后听了,大不舒服。因为咸丰年间,英法联军进城,咸丰避往热河,不敢回京,西后当然也在那里,听到热河二字,觉着刺耳,命改为兵发关外。经此一改,以后倘再念兵发热河,那是绝对不成的。又如咸丰皇帝的名字,是奕詝二字。在同治年间,在宫中演戏,且住二字,都经同治改为且慢。(同治亲笔改的本子,我国剧学会中,尚存有两种,就是因为住与詝同音,所以不许念。)然平常用住祝柱等字的地方,还很多,但都未改,盖因且字与切同音,他以为太不吉利,遂命改之。自改之后,也绝对不许再念且住了。外边的营业戏,从前只有且住二字,后来也都是两种念法,这因为在宫中演过戏的脚色,就多半改了,未在宫中当过差的,就多未改。

扮相谱

文言曰化装谱。此为乾隆年间,每一出戏,戏中所有人员,都奉旨图画出来:冠巾、脸谱、胡须、衣服等等,都画得极详,并注明:穿戴、脸儿,都照此扮等等字样。这种谱乃装成册页形式,共一千二百开,画用石青、石绿勾以金银,画得极为工细,据说是遇演某戏,则把该戏之谱展于后台,令大家照办。当初所以画此者,因为化装之后,恐皇上不以为然,升平署总管,难免担不是,所以画成此图,经皇帝过目后,便算成例,都照此办,则皇上再挑了眼,也有所推托,就谁也不负责任了。这种图,民国后,经太监偷出,流落市中,我国剧学会,买得四百多帧,确有历史价值,不止画工值钱也。以上乃从前的话,后来后台就永未陈列此谱,扮戏也就随便了。

德林还说:老佛爷(西后)常出主意,比方戏中鲍赐安,本永勾老眉子。老眉子者,系勾上白眉时,两边近耳之处,都往下弯,乃表示年老眉长之义。西后嫌他不好看,不许这样勾法,乃换勾平常之眉,从此以后,宫中演戏,就永不勾老眉子了。但外间的营业戏,并未改换。类似这样的情形,是常常有之的。不但此,皇帝还有时随便挑眼,同治年间,有一段颇幽默的故事,名净脚李永泉,外号溜子,对于戏中的知识极宽,功夫也很深,不过风头上不够,所以外界人都不大知道,而戏界中人,则无不知之,可是只知溜子这个名字,而多不知李永泉三字,若论本领来说,谭鑫培、孙菊仙他们,也都很怕他的。

李永泉的故事

一次,李永泉(溜子)在宫中演曹操的戏,大卖力气,以为一定可以得赏,结果同治皇帝大怒,将他打了四十竹竿子。宫中对太监等人行刑,都是打竹竿子,所谓竹竿子者,就是支蚊帐的细竹,对戏界人行刑也是用此,好在打的时候也极少,据云这种竹竿,打起来比竹板还痛的多。不过戏界人挨打,不像打太监那样认真,只是虚应故事而已。所以溜子这四十竿打完了也不很痛,打完之后,还得给皇上叩头谢刑。可是这一顿打,他本人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挨的?连升平署总管也不知道是犯的何罪?及至同治面前谢责时,皇帝才说:我看你还奸不奸!总管知道是为此,才敢问:主子为什么打他,同治说:就为他太奸。总管说:主子打错了,他这是演戏,装什么人就得像什么人,不是他奸哪!同治也乐了,说打错了,赏他罢!总管问赏他多少,同治说:使他自己说罢。溜子说:一竿子十两银子。同治登时应允,赏了他四百两银子,他以后便在彰仪门外,买了一所房子,几亩地,还买了两把骆驼,便成小康之家,以后就不大演戏了。听说他的子弟,有在富连成科班学徒的。

演戏论刻,宫中演戏,不论钟点,只论演几刻,再细则几分,由一刻两刻,到十刻二十刻,永远是论刻。每日所演之戏,横列于木牌上,每出下边,都注明几刻几分,从前这是不许错的,每出戏差一两分尚可,再多总管就要说话或申饬了。有时候也有伸缩,倘这出戏,皇帝爱听,他也许多唱一段。有一次德林唱《花园赠金》,西后听着好听,说:接着演《彩楼配》吧。这也是德林生平得意的事情。但这也是很难有的事情,宫中的规矩,往往传到外边,但不容易全体都传染上。例如且住二字,外边虽也有念且慢的,但念且住的仍不少。唯独演戏论刻因宫中如此说法,于是外边也就如此说法了。有人说这是老的说法,从前洋人钟表,没有传到中国的时候,当然不会说几点钟,或几个钟头,因为这是有了钟表以后,才有的名词。从前只是说几个时辰,但时辰的时间,相离太长,所以都说刻,这话也很有道理。现在青年的脚色,有许多已经说演几个钟头,这也算是戏界一个变迁。也可以算是一个小掌故。

白猿献桃西后大乐

总管太监告诉德林:在宫中演戏扮戏,不要慌,各戏长短,都有准钟点,连跳灵官的时刻,都是准的,一听到唢呐响,就知道佛爷由宫中动了身了。再在演戏的时候,你要留神看佛爷喜欢哪一个腔调,喜欢哪一种动作,日期长喽,你便可明白佛爷的心理,你再揣摩,将来没有个不红的。说这话的时候,孙菊仙适在旁边,他说:不止留神佛爷对于自己,连对于别人的情形,也要留神。我们戏班中的人,最能揣摩佛爷心理,最能讨好看,当推侯俊山为第一(即十三旦),这小子可真有门儿。一次佛爷议论天明亮(是否此人,我记不清了,然天明亮确是彼时出名的梆子腔旦脚)演《送灯》,某一句的身段,可真好看。这小子听到耳朵里了,过了两三个月,他演这出,他跟天明亮不是一样的路子,他看着佛爷高兴,特别故意没有照那个样子演,佛爷挑了眼了,说:你应该怎样演法,他恭维了佛爷一大顿,说:佛爷可是经多见广,看的多,知道的多,奴才听见老辈说过,好像就是这种演法,常想改过来,但记不清了,问人又多不知道,如今得佛爷指教,真是一生的幸运,趴下叩了三个头谢恩。这样一来,不但没有降罪,且大为高兴。你看这小子鬼不鬼。德林又说:一次他回老家张家口,回京带了两个大白菜,两个大苤兰,都重二三十斤,他带到后台,得了个空儿,他扮成了一个猴,头顶大苤兰,跪于台上,算是白猿献桃,西后大乐,赏了他二十两银子。

宫中排戏情形

谈光绪年间宫中演戏的情形,先得谈谈已往的情形。最好是由乾隆朝说起,好知道他的来源。清宫中在乾隆年间,是常常排戏的,专为乾隆编的戏,如《五福五代》《万年甲子》等等,大概共有一百多种。我所收藏的,就有六十几种。故宫博物院及国立北平图书馆,收藏的亦各有几十种。这还不算,又有大本的戏,如《劝善金科》《阐道除邪》《升平宝筏》《昭代箫韶》《鼎峙春秋》《铁旗阵》等等,都是张熙他们所编,每种都是一二百出,多的到二百四十出。这些种戏,每种一排就是几个月,大概是没有几个月的功夫,也万排不熟。因为他是特别的组织,特别的规定,一切切末场子不用说,就只说行头,《昭代箫韶》一戏,光蟒袍就有一二百多件。这种戏是编出来之后,先开单子,交江南三个织造官,制造行头,所以大本的戏,每一种都有特制戏箱,别的戏不能用。这些戏组织之复杂,用人之多,都是外间所绝对没有的,所以每排一戏,就得几个月的功夫,于是闹得几乎是每天都得排戏。排戏的时候,所有景山南府两处的演戏人员,都得到场。有时用几百人,升平署人员,固然都要到,内务府人员,也得参加,连编戏的人员和张熙、庄王等等,有时也都要到。乾隆也常亲自去观看,这也可以算是宫中的大事情。所有的演员,有太监,有由南方挑选来的,有由旗民中挑选的,这种都是青年,被选后才学戏,后来称呼外学。

从乾隆到光绪

乾隆平生,很爱听戏,宫中的戏台,大多数是乾隆年间建筑的。大致分三种:第一种为大戏楼,乃三层,上层出神仙,中层出人,下层出鬼怪;这三层上层名曰福台,中层名曰禄台,下层名曰寿台(光绪年间,西后改上层为寿台)。这种大戏楼,是大庆典用的,如万寿及大捷献俘,赏百官观剧,才在此处演唱。如宁寿宫之畅音阁,颐和园之德和园,热河行宫之清音楼等等都是这种。第二种为平常戏台,乃一层,与外间平常戏台,差不了多少。平常皇上的宫中妃嫔,及亲贵眷属等观剧,都在此。如颐和园之听鹂馆,北平南府戏台,宫中漱芳斋戏台等等都是这种。第三种为小戏台,极简单,预备自己个人看戏的。如:宁寿宫倦勤斋之小戏台,南海春耦斋之小戏台等等都是此种。

在清代,若只按演戏说,乾隆年间,可以算是极盛时代。乾隆一死,嘉庆崇尚节俭,演戏一事就冷落多年,然尚未大事更动或裁减。到了道光年间,就裁减的很多了。分成内外两学,所有太监之学戏者为内学,旗氏子弟之学戏者为外学,并订明额数,只许减不许添。宫中平常庆贺演戏,只用内学,遇有大喜庆之事,才用内外学合演。咸丰年间,国中多难,更谈不到演戏。到了同治年间,大江南北,都平静了,这可以算是清朝的中兴,国内承平,西后身为太后,又想乐和乐和,于是又常常的演戏,只是宫中若干老脚,看久生厌,不但对于演员不爱看,对于旧有各戏,也看厌了。但清宫的规矩,不许用外边的脚色,于是她想了个法子,挑选了十几位老脚,教宫内各演员,名曰请教习,不在禁止之列。

推翻从前规矩

后来由这些教习,与升平署总管商量,出了个好主意,又多挑选了十几人,仍曰教习,但兼带演戏。由此之后,西太后胆越大了,慢慢的传整个戏班,进宫演戏,后又有时两班合演,乃至三班合演,例如三庆、四喜、春台、嵩祝成、太平和、义顺和、福寿等等,共十一二班都是常传演的。所以彼时到戏园子听戏,戏园门口,往往贴一小黄纸条,上写“传差”,听戏来的,就算是白跑了一趟。如此者数年,因为想听这一个人的戏,就得传他的整班,且最多传到三班两班,脚色仍不能齐楚,于是又改换办法,挑选名脚进内当差,这算把从前的规矩,完全给推翻了。这种办法,大约是光绪中叶才有的。从此以后,就不再传整班了。最初选的,不过十几个,以后慢慢增加,最多的时候,到过一百四十余人,那个时候北平的好脚,可以算是都进宫当差了。最晚的是王凤卿、朱桂芳二人,余叔岩、梅兰芳他们都没有赶上,他二人是于溥仪结婚后,宫内大庆贺时,才得加入了一次。自从所有名脚,都进宫当差后,西后越发高兴,这才起意,排演新戏,又接着排整本的戏。这可以说是西后看戏最盛的时代,也是陈德林最走运的时代。

按《雁门关》的太后一脚,与《四郎探母》的太后,一样的性质,在德林未演之前,永远归花旦行扮演。光绪年间,扮此最出名最受欢迎者为梅巧玲,人呼胖巧玲,樊樊山有一句诗,曰“天子亲呼胖巧玲”者是也。后来则有杨朵仙,即杨宝森的祖父。最后出名者为李宝琴,因他胖,就援胖巧玲之例,大家都呼他胖宝琴;民国之后,年虽老,尚能教徒弟。自陈德林去太后,这行算是归了青衣。德林在宫中演戏已久,每次都看到西后入座睹剧的走法,他把西后的步法、姿式、身段,都看得很熟,且在家中,私自也常摹仿练习,日期长久,学得很像,但别人都不知道。一次他去《雁门关》的太后一出台,就学的是西后的脚步,但台步之间,有唱功,走不了几步,就得立住,学的虽像,大家还不大理会。及至进场时,因为斜场下,他特别往上场台柱,多走了几步,如此则由上场台边,到下场门,距离较远,多走些步,可以使他的步法姿式,很容易明显。他进场之后,不但太监宫女们看着像西后之行走,连各妃嫔都以为极像。西后大乐,不好意思夸他别的话,只说了个他真聪明。以上这一段话,德林自己并未说过。后来我拿这套话问他,他笑了一笑,没有说什么。隔了一会,他说:这个在宫里头,不能承认的,你要说实在是学佛爷,她高兴夸你两句,自然是很好;但若不高兴,说你擅敢学我?也可降罪的。我说这话有理,但他后来在外边演戏,如《四郎探母》等,永远如此走法,德林去《探母》之太后得名,也全在此。因北平人人知道,他是学西后,所以这一场台步,永远有全堂的好。西后因看了德林去太后,才决定排整本的《昭代箫韶》,所以说排此戏,与德林很有关系。

《昭代箫韶》,乃清乾隆年间张文敏公(名照),字德天所编(或云非其所编),为清官四大剧本之一。四大剧本为:《劝善金科》《升平宝筏》《鼎峙春秋》《昭代箫韶》。《昭代箫韶》乃演宋金交兵故事,以杨家将小说为蓝本,又采入了宋史中的事情,其余各小说、鼓词、越剧等亦皆搜罗在内,共二百四十出,可算巨著。我常想八本《雁门关》《四郎探母》《查关》等等这些戏,对于金人,都有讥讽的意思,至少是有轻视的情形,金与满洲是同族,且清人认金为其先祖,何以这些戏,在宫中未被禁止,而且常常的演唱,且看着非常起劲,我就不知道是怎么个原故。尤其是西后,自己梳着两把儿头,看着梳两把头的受侮辱,而不怪罪,且很高兴,这是什么意思?问过许多人,都答不上来。有的太监说,老佛爷是看着得意,言外是你们的金朝,没有成功,没有征服一中国,而我们都办到了。我说这话恐怕靠不住,那么《查关》这出戏,不但侮辱旗人,且有点侮辱女性,她为什么也爱看呢?(因为宫中戏单上,常有此戏,所以知道她爱看,否则不会常演。)

本文题目为《谈陈德林》,而谈的清宫中演戏的情形很多,或者有人讥笑我,写的都是题外之文。这话我也不能否认,但所以如此者,也有点原因。清宫二百余年之演戏,关于国剧掌故的一大部分本,应该写写。可是要想详细写,则非几十万字不可。这部工作将来或者可以补做,现在是无此闲暇,所以只借谈德林文中,带着写了一个很简单的轮廓。为什么偏借德林写呢?因为在宫中演戏的人,如鑫培等及排戏的人杨隆寿等,虽然都不少,但帮助编戏的人在戏界中,以德林为唯一的人才,故特借他写了一些。

西后自编唱词

为什么未谈陈德林之前,先谈了许多宫中演戏的情形呢?因为所有的名脚,虽然都在宫里头当过差,但都只是演戏,没有在宫中帮着编排过戏的。因为排戏都有专管的机关,比方说从前编戏,除特派大臣(如张昭等),都归乐部及和声署担任,排戏则归升平署办理。这些事情,在乾隆时代,当承平之时,又为皇帝所好,所以是大明光众的来做。到光绪时代,西后虽想娱乐,但国势日紧,从前的乐部和声署等,早已裁撤,没人再来编戏,所以在西后时代,宫中所编排的戏,都有德林帮助。别的戏,他帮助少,就是《昭代箫韶》这本戏,他出力就很大。

《昭代箫韶》原为昆腔,此次改为皮簧,却是一件很大的工作,升平署没有这种人才,紫禁城内只有内务府、如意馆、太医院几个机关,于是就由内务府如意馆及太医院诸人出来全体帮助。可是如意馆、太医院对此事是完全外行,只是帮助抄写,内务府虽较为内行,而通文之人则甚少。按宫中关于文字的事情,都交翰林院办理,可是这件事情,西后又不好意思交翰林院,于是就大家胡凑起来,西后自己编的唱词也很多,德林除安置场子并编词句外,还要把西后所编之词,都安上唱腔。

德林常对我说:老佛爷(宫中如此称呼,戏界也都是如此)所编的词,不但不能改,而且还得大恭维。可是有许多词句,真是难以安腔,无论如何,也得想法子迁就。所安的腔,唱出来好听,她便得意,自以为编的词句好,容易唱;倘安的腔唱出来不好听,她不好说她词句不容易唱,她说腔安的不好。所以她编一套词,交下来安腔,就得出几身汗。最初是很难,因为腔安的好听,字音则不正,戏界名曰倒字;字音正,腔又不容易好听,所以要大费斟酌。按以上这种情形,在西洋是没有的,而中国字向分平上去入,倘字音不准,内行就要说闲话。德林说的这套是真能知其甘苦者。德林又说,后来就胆大了,也就省事多了,因为一次同谭鑫培谈起这种为难的情形来,鑫培说:你不要太傻,从前听昆曲,还有人讲究,字音倒不倒,如今听皮簧的人谁讲这个?只要好听就成。德林说:倘佛爷怪罪下来呢?鑫培说:你先试着步来,看情形如何,倘佛爷说了话,你就赶紧回头,否则就如此做下去,岂不省事。德林果然试了试,西后不理会,此后就放心大胆,随便安腔,自此以后,就省力多了,所安的腔,西后听了,都很高兴,从此在西后面前大红,每逢各王府有庆贺事情,倘演戏,则西后必面荐德林代办一切。

以上这段事情,未免太琐碎,我所以特别写此者,一是要说明德林在宫中怎样红,二则也可以知道宫中排戏的情形。其实这并不新鲜,宫廷中历来都是如此。例如唐明皇帝同梨园子弟,在一起研究,山陕一带,有传流着的御制腔。他当然是由宋朝传下来的。清朝乾隆也曾与庄王、张照等,研究腔调,也名御制腔,后来有人管弋腔也叫御制腔。西后对于昆曲填词,当然不够资格,然对于皮簧的词句,尚能对付,所以她编的词也不少。当时与德林同样红的,还有余玉琴(以小名余庄出名)。叫天他们红,专是演戏,此二人则常常帮助做事,能亲近西后的时候较多,所以又是一种红法。二人虽红的差不了多少,但德林道德,则较高的多。比方:余常倚仗在宫中当差的关系,由上海运些东西到北平,而不上税,一次他由上海买了一份整箱戏衣,就没上税,而德林则决不做这等事情,这里有一回事,可以附带着谈谈。

《施公案》这部小说,在清朝很红了些年,可是光绪以前,没有人把他编成戏剧。有之,也就是些枝枝节节单出的戏,有史松泉者,把他编出全本,交福寿班排演出来。当时戏中脚色,记不十分清楚了,但记得黄天霸仿佛是刘春喜,至迟润卿(福寿班的老板)、李顺亭、陈德林、陆华云、赵仙舫、范福太、唐玉喜、余玉琴、路三宝等等,都在里边,但是某角去某人,说不上来了。史松泉为什么编这出戏呢?因为史曾做过户部银库的经丞,因事被参,贿报死亡,后来又不甘自作黑人,遂特编此戏;因陈德林时在福寿班,且在西后面前最红,所以交福寿班排出,并商请德林把此戏带往宫中去唱,乘机奏明西后,说这是某人所编,或可得恩旨免罪。当时还不敢直说真姓名,假名为史重旭,因他是九月九日所生也。德林以为此事恐有不妥,不愿在宫中去演,经史再三请求,许以重赂,德林不得已,告知南府总管太监常某。德林说,我虽然同您谈此事,我可并不想实现,因为史是有罪之人,我等不应该干涉,再者倘被御史知道了,给参一本,那可更受不了,总管常某也是这种思想,遂作罢论,以后外边也就不常演了。此事足见德林自爱,不然未尝不可发一笔大财。现史某手写之本,尚存在我们国剧学会中。

正宗青衣

德林倒嗓以后,许久没有回来,幸赖自己用了许多苦功,嗓音才能复原,而且比幼时,还高得多。在光绪中叶,执青衣牛耳者,十几年的工夫,彼时除孙怡云,差可抗衡外,可以说没有第三人。他嗓虽然高,而且刚而能润,这当然是很难得的嗓子了。不过稍有缺点就是宽亮尚稍差,所以他的最好的腔调,是慢板二簧。自四十岁以后,因年老扮相稍差,乃专演青衣的戏,外行人多以正宗青衣恭维他。他曾对我说过,人家说我是正宗青衣,意思是恭维我,我能够不接受吗?可是我听着这句话比骂我还难受,他们以为我不唱闺门旦的戏,不唱花哨的戏,说我规矩,其实我青年扮相美的时候,我一样的唱《闹学》《琴挑》《惊梦》《乔醋》《穆柯寨》《活捉》等等,如今老了,五十多岁的人了,扮相差了,不专唱青衣的戏怎么办呢?难道说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只唱青衣的戏吗?那我不成了里子货了吗?

初识德林

德林向来不说后辈的闲话,说此话时,屋中只有他夫妇及我三个人,所以他才肯这样说法,然因此亦可证明老脚重视旧戏之规矩了。德林又说:特别花哨不规矩的戏,不必说一定不可以演,偶尔为之尚可,万不能多演,因为演多了,就有了习惯,演规矩戏的时候,也就不能规矩了。我说您这话,说的太对了,以后我就常对青年脚色,述说他这几句话。

我与德林认识相当早,我们初次见面,在前清光绪庚子的秋天,该时我住在同学程绍唐家中(即程长庚之孙),在琉璃厂西边椿树二条。我由那里到安徽会馆,彼时该馆中住着德国军官,路过百顺胡同,刚要到一个门口,听到门内的说:“拿我别东西可以,拿我行头就是要我的命!”我听到这两句话,我就知道是有外国兵来抢。走到门口,往里一看,三个外国兵,抱着行头,想往外走。一个人手持门闩,站在门口,堵着不让出去,可是外国兵直乐。我仔细一看,认得是德林。我就上前问:是怎么回事?我跟外国人一说外国话,外国人一听我说他们的话,也就很亲近的问我:他说的什么?我就问德林,他说:拿我别的东西不要紧,拿我行头,就是要我的命,于是我就告诉外国人说:他是唱戏的,你们拿的是他的行头,他没行头,不能演戏,以后就不能生活了。外国人很同情他,拉了拉手就走了。在我进门口时,他们早已把行头放在地下。这回事就是我不到场,外国人也不会拿他的行头走,因为我看到外国人时,他们脸上就都是乐的。但是因为我来到,这件事情,完的快一点就是了。可是德林却很感谢我,他问我:贵姓?我才告诉他,我说:我常听您的戏,所以早就认识您。当时一提我的名姓,他也很知道。因为彼时,外国人天天抓苦力,大家不敢出门,琉璃厂一般商人,组织了一个会,会中可以帮助外国人,但求其不要再抓苦力,我很帮这个会中之忙。凡会中的人,都请求外国司令给一护照随身带着,外国兵一看此照,便不再抓。这些护照,都是我写好,送外国官员签字盖印,当然效力非常之大。我写了许多,彼时没有洋纸,中国纸外国人不能签字,于是就把用过的旧字画,裁碎在背面写之,德林也得过一张,所以他知道我。当天我在他家很谈了会子,后来又见过几面,以后直到光绪末年,并不常见,不过偶尔遇到谈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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