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子和票友出身,隶永盛和班。
吴顺林学时小福,早年与鑫培常合演。
陈啸云梅巧玲的徒弟,隶四喜。
孙怡云为光绪中叶最红之青衣。
划时代的脚色
以上这些人,除子和为票友,怡云稍晚,都是先学的昆腔,昆曲念字的底子相当深,虽唱皮簧,也不会有口太敞之病,后来便有人说他们张不开嘴。从前以口太敞为毛病,后来以张不开嘴为毛病。
吴彩霞赵芝湘王瑶乡杨韵芳王勤侬
姜妙香梅兰芳尚小云程艳秋
以上都不是先学的昆曲,所以没有昆曲念字的底子。其中张嘴音,最好最早者自以瑶卿为领袖。按青衣张嘴,自余紫云已开始,陈德林学之,瑶卿又学之,遂发达起来。梅兰芳学瑶卿,又发扬光大了许多,于是乎成了青衣唱法的正宗,风行了全国。陈德林比张紫仙他们微晚,比瑶卿较早,但都可以算是同时。德林最初学的昆腔,所谓有昆腔的底子,念字相当讲究,万非瑶卿兰芳他们所及;虽是昆腔的底子,而念字口音开放了许多,此大概是因为时小福余紫云二人,念字已比以前老脚趋时,德林仿效他们,而又光大了许多,然尚不失为昆曲的念法。所以民国初年的老辈,都极恭维他,对于瑶卿兰芳,就有许多人不满意,其原因就是因为他们口太敞,到民国七八年以后,大多数的观众,就欢迎兰芳(此时瑶卿,早已塌中),对于德林,就不大注意了。瑶卿兰芳,虽然很红,但他们得德林的好处都很多。德林虽然是昆曲底子,给后辈讲戏说腔,则很趋时。瑶卿虽然说是学余紫云,但紫云死时,他不过十六七岁(瑶卿比我小五岁,大致是光绪八年生人,余紫云是光绪二十五年去世),且紫云已有多年未登台,瑶卿从何处学起呢?所以说他,还是得的德林的好处很多。瑶卿口虽然敞,但因仿效紫云,故仍不够,后经德林常说,张嘴音更好听了。兰芳初年口太敞,后经补学昆曲,又经德林给说说,遂稍收敛,比从前又好听了许多。德林张嘴音,虽然不及他二人好听,而他二人之所以好听,得德林的益处实在很多,所以说德林可以算是划时代的脚色。
德林对后人的影响
读者或者以为口敞与否,张嘴音如何,都是很小的问题,算不了什么,其实不然。我国的戏剧,自明朝盛行南剧之后,五六百年之久,都是从前那一种念法,尤其梁伯龙他们之后,所谓昆曲者盛行,更是如此,不信请问现在的昆曲票友诸君,他们以为瑶卿兰芳他们念字如何?听着一定有些刺耳。不过我们听惯了这种张嘴音,也就听着很好听了。这岂不是换了一个时代吗?
我再补充几句,更足以证明他是划时代的人物。他以前的脚色,自然是于他没什么大关系的,他以后的人,多数与他有关系。
吴彩霞赵芝湘二人虽然比他晚,但都没受过他的指教,念字唱腔,都不够讲究,所以唱了几年,色稍衰便完了。
王瑶卿虽未拜他为师,但瑶卿得进清宫当差,是他保举的,当然也有许多地方,经过他的指教。演戏的规矩,宫中与外边,就有些不同,未进宫之前当然要由保举人详细指教,瑶卿能大红一时,能充内供奉,实得他很大的帮助。可惜后来塌中不能常演了,照外表看,瑶卿可以说是划时代的人物,其实骨子里面,德林的力量较大。
王勤侬实实在在,给德林正式叩头拜师者,只此一人。故唱腔念字,都很正气。又一部分,颇得张紫仙的余绪,故唱念,未能趋时,又因面貌不够美,故未能在舞台放彩。
姜妙香并未正式拜德林为师,但确系德林的入室弟子。念唱相当讲究。惜塌中以后歇了十几年,后改小生了。
梅兰芳亦未拜过,但德林视兰芳如亲子弟,兰芳尊他为老师,所以得他的好处很多了。
尚小云从孙怡云学习,未受过德林的指教,故念唱都较差,诸硬生属。
程艳秋因太晚,未受过他的指教,念唱较差,一生张不开嘴。此非说艳秋闲话,他的唱片俱在,请听他的《骂殿》:“遭不幸老王爷宴了御驾”爷唱成姨,驾唱成舅,一次唱此,钱金福在后台听了,说:王姨御舅,皇亲都来了。后几年,这些毛病,虽较好了一点,然不够讲究。他固然张不开嘴,但也非昆曲之念法,更非皮簧之念法。此固然是因为他天生的张不开嘴,然学力较差,亦大有关系。
请看以上这几个人,经他指教过的,都较好一些,未经指教的都较差。固然每一个人,都有他天赋的关系,不能说尽在他的指教,但经他说说,总有很大的帮助,乃是毫无疑义的。这足见他于青衣一行之盛衰,是很有关系的了。
德林童年轶事
现在,才说他本身的经历。
德林比我大十五岁,大致是生于同治元年。最初在四喜班学徒,后又改入三庆班。他童年有最注意的两件事情,往往同我谈到。第一次是在徐宅中唱堂会,他才十三四岁,扮相很美,唱了一出戏,观众非常欢迎,那时正在三庆学徒,尚未出科,穿着一件蓝布大褂,坐在大众客厅之中,适梅巧玲过来,见了他大为夸奖:你扮相也好唱的也好,你叫什么名字?德林赶紧立起来叫了一声师父,说先前乃是四喜班的徒弟。巧玲一怔。当日的戏提调某君,正在旁边,说梅老板,你把这样好的人才,给放弃喽,实在可惜,巧玲也很叹惜。第二次,也是光绪初年,在文昌馆演堂会戏,一日演两出。倒第二与名丑脚杨鸣玉,演《活捉张三郎》。大轴子与名须生王九龄,演《武家坡》。有这两位老名脚一捧,观众大为起哄,由此陈德林的名字就大起来了。
存心苦练奋斗到底
德林不久就倒了呛,六七年未能唱戏,可是他奋斗了好几年。每日清早,太阳不出,就在先农坛及天坛坛根,去喊嗓子,风雨无阻,一日未尝少懈。自己常难过,且气的哭,自己说:为什么别人可以平平安安的把嗓子回复过来,单我受此又冷又累之罪呢?自己蹲在城根,哭会子,无法,还得起来蹓。往坛根去蹓嗓子的人很多,正倒呛的人,固然要蹓,平常也都要蹓一蹓,因为倘不预先喊一喊,则到馆子时,嗓音不受使用。凡蹓嗓子,必须在人烟稀少之处,否则左右邻居,嫌吵的慌,坛根左近,人家很少,所以都要来此。所谓蹓嗓子者是一边走一边喊,喊者为的是使嗓音湾转如意,走者为的气壮,所以大多数唱戏之人,都要每早蹓蹓嗓子。蹓嗓的人虽很多,但像德林去的这样早,蹓的时间这样久的人,实在不多。所以他自己难过,也常有同行的亲友们,遇到常劝劝他,请他不要太苦。但他的主意早拿定,无论多苦,也要奋斗到底,决不灰心。
谭鑫培说过他一句话,他最不爱听。一日同老谭谈天,老谭说:德林(此话并非不客气,他们常在一起,谭又比陈大十几岁,所以往往呼名)你见过哪一个好脚,是由坛根儿出身哪?只要祖师爷赏饭吃,总不会饿着。言外是你不必受这个苦,倘祖师爷不赏饭吃,你受多大的苦,也没有用。老谭这几句话,自然也有点开玩笑的性质,但德林听了他这几句话,非常难过,一生不忘。
有志竟成嗓音复原
记得民国七八年之间,我们几个人谈天,德林又提这几句话来,我说:谭老板这几句话,并没什么毛病啊?他说:您可不知道,他是得意,他是骄傲,言外是祖师爷赏他饭吃,不赏我饭吃,他是好脚,他不用城根去蹓嗓子。我自从听了他这几句话之后,回到家里,越想越有气,越想越觉着自己不够劲,继而一想,你说我不成不是?我偏要用功,祖师爷不给我嗓音,我没有法子,我拼命地用功,祖师爷对我也没有法子,闹得他不好意思喽,也许给我条好嗓子。他说到这儿,我插了几句话:说你这种办法,深合古人的意思。从前有一位学者说过两句话:越读越不中(中举人进士也),我其奈命何?越不中越读,命其奈我何?就是你这种办法。德林哈哈大笑,说:我也不敢跟祖师爷闹气,不过我就是苦奔前程,倘乎嗓子回来,也好自己争这口气。由此我更是天天去坛根,蹓两个钟头,回家还要唱两段,如此者不到二年的工夫,嗓音居然有了希望。越高兴越起劲了。如此者又几个月,居然回来了。那个时候还没有在馆子中唱戏,一次演堂会戏,我暗含着求了求朋友,跟谭老板、刘永春来了一出《二进宫》。未唱之前,谭老板以为我唱不下去,一上台,他惊讶极了,他问我你用私功来着吧?我说由坛根练出来的。他大笑,还记得他说的那一句话。德林对此事,极为得意,这一套话,是他在民国八九年告诉我的。我说有志者事竟成,这种志气,后辈当以为法。
内庭供奉一鸣惊人
德林经过一番苦用功之后,到了光绪八九年,嗓音居然好转,渐渐受人欢迎。不过那时,青衣的前辈,有时小福、余紫云,下至张紫仙诸人,青年的青衣,则有孙怡云、吴顺林诸人,所以德林不能大红,以后嗓音越来越好,慢慢就红起来了。光绪十六年挑入升平署当差,做了内庭供奉,在宫中第一次演戏,是同孙菊仙、穆凤山二人合演的《二进宫》。那时孙菊仙正是气足声洪的时候,穆凤山也是大名鼎鼎,德林的嗓音刚回来年月不久,也是正好听的时候,西后大乐,很夸奖这出,说孙某(孙在升平署的名字确系孙菊仙,但西后不管他叫菊仙,德林述说此一段故事时,曾告诉我,但我忘了)这出戏,比金福好(宫中永远呼金福,不曰叫天,亦不名鑫培);德林刚出马,也还配的上。西后说完之后回宫,后台诸人,一齐给德林道喜,说这是百年不遇的事情,刚挑上差使,头一次演戏,就蒙佛爷(此指西后)指名夸奖,是以往没有的。德林当然也非常得意,他曾说:回家来,几几乎三夜没睡好觉。因为在宫中当差的名脚,都知道了这件事情,回家来,一个传十个,十个传百个,第二天大家就都知道了,都来探询。家中人也都问,是怎么个情形,于是闹的家中人来人往,热闹了好几天。他自己一想:头一次虽然得了好,以后更得小心,从此便害起怕来。幸尔以后接续演了几次,都没有出毛病,才放了心。由此一来,不但宫中得了面子,连外边搭班也容易多了。这个班也来约,那个班也来请,从此便发达起来。而逢到宫里去演戏,升平署总管太监,也特别照应,诸事代出主意。后来更是特别用功,天天吊嗓子,并且常想:我这嗓子,既是由坛根蹓出来的,不要忘了坛根的好处,每逢无风无雨的天气,还要时时到坛根走走。一次老谭同他取笑,说:你在坛根,已经蹓出来了一个陈德林,干吗还去,还要蹓出一个双料的陈德林来吗?德林大乐,后来同我说:谭老板说这句话不要紧,我总算争过这口气来了。我说有志者事竟成,此之谓也。
清宫演戏规矩
德林到宫中当差后,升平署总管太监,待他很好,给他说了许多演戏的规矩。这不但于德林当差有关,而且也可以算是宫中演戏的掌故,现在附带着谈谈。
吹将军令清宫演戏,未开戏之前,不先打通。打通者,所谓擂鼓三通也。北平营业戏,则开戏之前,非先打通不可,且永远打三次,方接着开戏,宫中则无此例。皇帝或西后,由他住的地方,到看戏的地方,当然有相当的距离。皇帝动身来看戏时,便有太监来报告,只略一动身,戏台上便有四个场面,用唢呐吹《将军令》牌子,一直吹到皇帝到来,入了座,方才止住,随即开戏。
场面穿驾衣驾衣者,用红缎或绿缎制成,宽袖长及膝盖之下,绣小团花,**或葵花。凡大驾卤簿打执事仪仗人员,都须穿此。故名驾衣。宫中给皇帝皇后等抬肩舆之人,也须穿此。社会中出殡抬棺罩者,也都穿此。讲究的人家,连打执事的人,也要穿此。不过宫中是缎底绣花,外边是布底画花就是了。宫中所有场面,无论打鼓、拉胡琴、小锣、大锣等等,都要穿此。最初外边场面人员,进宫当差,乍穿此衣,颇以为美,往往以此自豪,对同行之未得进宫之人说:你们穿过驾衣吗?当然是很骄傲的意思了,后来大家才知道,这就是出殡杠夫所穿的驾衣,有人回答说:我没有穿过,我就是看见杠夫打执事的穿过。由此宫中当差之人,才不得意了。不但不得意,且有点讳言之了。
德林清宫扮灵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