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轻,像是极力克制着,却还是从喉咙里泄了出来。江沅羽感觉到后背的衣料上,洇开了一小片温热的湿意。毫无征兆地,沐颜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闷在江沅羽的后背上,有些含糊,却带着一种像是积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颤抖:“他们……把我关在屋子里……很黑……又很亮……不让我睡觉……我一睡着,他们就用噪音把我惊醒……”江沅羽起初没有反应过来,以为沐颜是在外面受了什么欺负,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听到后面,他才慢慢明白沐颜说的是哪。“他们找了许多人,来凌辱我。”沐颜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破裂在空气里,“尿液浇头的滋味……还有那些恶心的液体……我至今好像都还能闻到那个味道。就好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我忘不掉,一闭眼,就是那些恶心的味道……”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满是尸体的房间里,一块一块的烂肉堆在地上,挂在梁上。蛆虫落到我身上,顺着我的皮肤……一直爬……爬进我的口鼻……”他的声音逐渐破碎,像是每说出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我怕……好害怕。我什么都做不到。陆成涛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响。我不想听,他们就强迫我听。把我绑起来,一遍一遍地重复,一遍一遍地重复……”一提到那个名字时,沐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像是条件反射。“我不去完成他们的任务,他们就把我继续关起来。还威胁我——不去做,就把我母亲的医药费停了,让医院把维持我母亲生命的仪器拔了。我想反抗,他们就一次一次地把我关进屋子里。我以为我会疯掉……可是没有。每次等到我精神快要崩溃的时候,他们就放我出来。等我缓过来一点,再关进去。”“我实在承受不住了。我想死。他们就拉着我,一次一次地把我弄醒。”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快要听不见了,“那天……眼睛是我剜的。但耳朵和舌头不是我。是陆成涛。你看不见,以为是我动的手,这样你就不会反抗了。他就能肆无忌惮地取走所有他想要的东西。”“我说过要陪你恢复的……但那时候,因为我反抗,他们又把我关进去了。我承受不住了。我快要崩溃了。我利用了你……踩着你的肩膀,逃了出去。”他的额头死死地抵在江沅羽的后背上,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颤抖,“对……不……起……”“我好害怕……我一听到陆成涛的声音,就怕到骨子里。我宁愿死,也不想再进屋子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像是想要用这三个字填补那些永远也无法弥补的裂隙。“后来我出去后,才发现——他们骗了我。”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进监狱的第二个月,我母亲就死了。他们一次次用假的监控录像来威胁我,骗我说医药费已经打进账户里了……什么都没有。根本就没有。”“他们还骗我,说我母亲已经恢复了。我……”后面的沐颜说不下去了,只剩下了破碎的呜咽。江沅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感受着那些颤抖和破碎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久久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江沅羽翻了个身,面朝着沐颜的方向。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阿颜可知道,我喜欢什么?喜欢做什么?吃什么?”沐颜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来。他喜欢吃什么?他平时喜欢做什么?他有什么爱好?沐颜搜肠刮肚,却发现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的了解,竟然贫瘠得可怜。江沅羽没有等他回答,声音依旧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因为阿颜从未爱过我,所以并不会在意这些。”沐颜刚想摇头,想说不是这样的。沅羽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我母亲,是个精神病患者。从四岁起,我便承担起照顾她的责任。她连饭都做不熟,家里的一切都是我在做。我把她当成一个比我还小的孩子来照顾。”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述自己的童年,更像是在读一本别人写的日记。“她有时候精神不正常,因为地上的一滩水渍,就会拿我出气。后来有一天,她发现我怎么打都打不死。她像发现了新的玩具一样,开心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