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没有配合他,他甚至没有看宋漾一眼,而是大步绕过长椅走到宋知岁面前,单膝半蹲下来,微仰着头看他。宋知岁靠在长椅靠背上,膝盖上趴着一只迷你的蓝白色小章鱼,看到顾辞突然靠近也没有躲,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宴会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你了。”顾辞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一点,“给你发消息你也不怎么回,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身体还好吗?”“好很多了。”宋知岁点点头。顾辞看着他,他和上次在宴会上见到的时候差不多,气色没有变差,也没有明显的消瘦,裹在外套里的肩膀还是单薄,但整个人的状态是稳定的。只是顾辞注意到宋知岁习惯性地把后背靠进长椅最角落的位置,余光轻轻扫过花园入口的方向。那种下意识的警惕不是针对他,也不是针对宋漾。“裴厌他……”他有些迟疑。宋知岁弯了一下嘴角,“别担心。”这个笑和刚才对宋漾那种平淡客套完全不是一个量级,顾辞看见他眼角那颗红痣随着微笑往上扬了扬。他有很多话想问,他听李医生说宋知岁发了烧,听说裴厌推了董事会回家守着,听说年前那阵子宋知岁一个人出了趟门,在街市上买了一盆仙客来。他想问的太多反而有些问不出来。宋漾站在几步之外,脸色已经不是用难看能形容的了。他的手指在咖啡杯上用力攥紧,纸杯被捏得微微变形,杯盖边缘溢出一小圈深褐色的液体,滴在他的虎口上,他完全没有察觉。他故意说出那句“阿辞哥带我来的”,语气自然得要命,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以为顾辞至少会配合,哪怕只是点个头,哪怕只是站在原地不动。但顾辞完全无视了他,当着他的面大步走到他这辈子最恨的人面前蹲下来,用那种他从来没见过的、温柔到骨子里的眼神看着他,这分明是故意的。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对顾辞围追堵截,每次见面都在展示自己的良好教养和得体举止,试图让顾辞对自己多看一眼。可顾辞对别人永远知书达理、温和有度,唯独对他总是淡淡的,不是不礼貌,只是连多说一个不必要的字都觉得费力。而他那么努力想要得到的温柔,此刻正以极其自然的姿态铺在宋知岁面前那条碎石小径上。他深吸一口气,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花坛边沿,然后走上前站到宋知岁面前。“哥,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可要好好想想。”他用了“上次我说的”,在顾辞听来这句没有任何问题,但在宋知岁听来这既是提醒又是试探。他提醒宋知岁那天在庄园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试探裴厌到底对宋知岁是真的好还是只是做给外人看的。他不信裴厌那种人会真心对一个人好,上辈子他查过的每一件传闻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裴厌讨厌宋知岁、针对他、折磨他。怎么可能因为换个身份就变成现在这样?宋知岁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来,将视线落在依然蹲在自己面前的顾辞身上。他问:“顾阿姨和顾叔叔还好吗。”顾辞点头,“他们很好。我妈前几天还念叨你,说你上次在宴会上穿得不够厚,让我给你带条围巾。围巾在我行李箱里,回头拿给你。”“不用麻烦,我有。”“她还是给你买了。她在商场逛了一下午,挑了四五条,最后选了条浅灰色的,说搭你那件深蓝色大衣正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由自主地温和了半分。“那我下次去拜访她的时候当面谢她。”“她巴不得你天天去。”顾辞的语气几乎称得上是坦荡,紧接着他微微偏头看进宋知岁的眼睛,“不过我家随时欢迎你,不是客套话。”他们一来一往地聊着,语速不快,话题平淡,从顾母的近况聊到顾父最近养了一缸热带鱼,又聊到宋知岁在花园里种的花。顾辞听到他说月季扦插成功了还往前倾了倾身子,说下次给他带几本园艺书。两个人都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在意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宋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看着顾辞半蹲在宋知岁面前仰着头跟他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不是愤怒,是委屈。他做了那么多,从小到大都在争,上辈子累死累活结果刚知道自己的身份就死了。这辈子好不容易拿回了一切,家、身份、婚约,可为什么眼前这个画面仍然和上一世一样?该站在婚约上的人是他,可顾辞的视线从来都只追着宋知岁跑,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