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大防先开口,笑意吟吟,“臣等奉太皇太后之命,来探望官家龙体。官家气色比臣上回见时好了许多。”
“有劳吕相公掛记。”赵煦笑了笑,又对苏辙道:“也有劳苏相公。”
两人齐齐拱手行礼,“官家安康。”
此时,苏辙视线在殿中不著痕跡地扫了一圈。
殿里伺候的人不多。
只有郝隨和两个面生的小黄门。
“官家近来读什么书?”吕大防想到了高滔滔交待的事,下意识问道。
赵煦顺手把案上的《资治通鑑》往前推了推,“正读霍光传。”
闻言,两人皆是目光一顿,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霍光辅政、废立天子。
这一节放在眼下的局面里,不知是官家有意还是无意。
苏辙接过话头,笑道:“温国公此书,乃治国之鑑,多读读是极好的。官家若有疑处,臣等可试著解惑一二。”
“朕確有一惑。”赵煦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霍光秉政二十年,功高盖主。宣帝即位,如芒在背。书中说宣帝表面恭顺,內心忌惮——”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在斟酌用词。
这时,殿內安静极了,两位宰相下意识绷紧了心弦。
他们听出来赵煦意有所指。
“朕想问的是,宣帝在霍光当权时,可有做过什么不当之举?”
吕大防面色微微发紧,他微不可察地与苏辙对视一眼,咳了咳嗓子。
都是老臣,听得出赵煦在借古问今,但此刻殿中还有旁人,他们不可能接这个话茬。
官家和娘娘间发生了什么事?
“回陛下。”吕大防顾不上多想,措辞谨慎,“宣帝之明,在於知进退。霍光在世时,宣帝尊而不爭;霍光去世后,宣帝方行收权之事。此乃帝王大忍之道。”
他头很痛。
官家,你得忍耐啊。
赵煦沉吟片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笑道:“原来如此,大忍之道。”
不过,他没接著追问。
苏辙在一旁端著茶,盯著房梁,不问话也不接话,好像在魂游天外。
屋里顿时安静。
没人敢再问赵煦功课,生怕再蹦出个嚇死人的问题。
很快,吕大防起身告辞,“官家保重龙体,臣等改日再来请安。”
苏辙也跟著起身。
得了,这功课再问下去要出事。
走为上策。
这是赵煦大病过后,他们第一次见。
不知怎地,两人心头竟齐齐生出陌生感。
赵煦送到殿门口,“两位相公慢走。”
两人行过礼,转身离去。
走出福寧殿大门,走过那条白石甬道,走到再无內侍跟隨的地方,苏辙低声开口,“餵。”
吕大防没应声。
“官家读霍光传,是读给咱们听的。”他又补充道。
吕大防脚步不停,瞪了苏辙一眼,“废话,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