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仪式,没有言语。
他用手,将坑边的浮土推回去,仔细地掩埋好那个布卷,又用手掌将掩埋处轻轻压实,抚平。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站起身,退后一步,低头看着那片刚刚被抚平、与周围别无二致的土地。
看了很久。
久到我又开始怀疑时间是否已经停滞。
终于,他转过身。
不是面向平原深处,也不是沿着分界线继续行走,而是面向了我藏身的这片恶地山坡。
面向了我。
尽管隔着浓重的黑暗和遥远的距离,我根本不可能看清他的脸,更不可能看清他的眼睛。但在他转身、面朝这个方向的瞬间,一股冰流瞬间从头顶灌到脚底,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我在这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栖云镇桥边他投来那平淡一瞥时?在废墟墙根他留下灰烬和压痕时?还是更早,在落星涧边,他对我露出那个疲惫微笑时?
所有的跟踪,所有的躲藏,所有的自以为是的隐匿和窥探,在他眼中,恐怕都如同儿戏,清晰得可笑。
他就那样面朝着我,站立在平原与恶地的分界线上,身后是无垠的死寂灰白,身前是狰狞的紫黑丘陵。夜风鼓荡着他破碎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方向。
不是威压,不是审视,甚至不是好奇。那是一种……更加空旷,更加虚无的“注视”。仿佛我只是他漫长归途风景中,一块稍微会移动的、颜色略微不同的石头。他看见了,仅此而已。
在这绝对的、被“看见”的恐惧中,我连颤抖都忘记了,只剩下僵直和冰冷。
然后,他动了。
不是向我走来,而是转回了身,重新面向那片灰白平原。
他抬起左手,这次不是触摸,而是向着平原深处,虚空里,轻轻一招。
动作随意得像是招呼一个熟悉的朋友。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光芒乍现,没有风云卷动,平原依旧死寂。
但他却仿佛接住了什么无形之物,收回手,掌心向上,凑到面前,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又静止了片刻。
接着,他五指收拢,仿佛将那无形之物握在了掌心。然后,他抬起右手,握住了那根一直拄在地上的长棍。
双手握棍,横于身前。
他微微吸了口气。
这口气吸得极其悠长,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间所有的死寂、荒芜、冰冷,以及那灰白与紫黑所代表的一切“不变”与“失去”,都吸入肺中。
然后,他动了。
不是行走。
而是将手中长棍,向着身前灰白平原的虚空,平平地,递了出去。
棍身毫无光华,动作也并不迅猛。
但就在棍梢刺入那片灰白虚无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不存在、却又仿佛直接响彻在万物根基处的“嗡鸣”,从那一点扩散开来。
不是声音,是“震动”。空间的震动,法则的震颤,时间的……褶皱。
以棍梢为起点,前方的灰白虚空,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了一圈圈清晰可见的、灰白色的“涟漪”。涟漪急速扩散,所过之处,那片死寂的、仿佛亘古不变的灰白“平原”,景象开始扭曲、波动!
不是幻觉!
我死死瞪大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抵抗着那股随着“嗡鸣”再次袭来的、灵魂层面的不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