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呼吸骤然停住,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是这种感觉!和隘口那次冲击类似,却更加……“平静”,更加“理所当然”。这不是暴力的展现,而是某种本质的“揭示”或“回归”。
他依旧低着头,看着膝上的长棍,仿佛刚才那令周围世界“失真”的寂静涟漪,与他毫无关系。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依旧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低哑和干涩,却奇异地穿透了那层笼罩的“寂静”,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不是对我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或者,对着膝上那根不起眼的棍子低语。
“还是老样子。”
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什么都没有变。”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叩了叩棍身,发出沉闷的“笃”声,在这被抽离了真实感的寂静里,显得异常突兀。
“也好。”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随风飘散,却带着一种万钧沉重的……疲惫,与认命。
他说“什么都没有变”。什么没有变?这片灰白死寂的平原?这片紫黑扭曲的恶地?还是……他所寻找的那个“家”?
他说“也好”。
那一丝之前在暮色中我隐约捕捉到的、近乎叹息的“了然”和“悲伤”,此刻在这两个平淡到极致的字眼里,浓烈得几乎要滴落下来,却又被一种更强大的、冰冷的平静牢牢锁住,凝固成他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寂静”的一部分。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寻找”一个具体的、物理意义上的地点。
他是在“确认”。
确认时间的流逝,确认变化的缺席,确认……某种永恒的“失去”或“停滞”。
这片灰白平原,这条分界线,这道浅痕,这根长棍……都是他用来“确认”的刻度,或者祭品。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双手平端长棍,低着头,像一个在墓前长久默哀的守夜人,与这片荒芜、与这道浅痕、与膝上那根或许承载着无尽故事的棍子,一同沉入愈发深沉、粘稠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夜,深得不见五指。
他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寒意从地面升起,穿透我单薄破烂的衣衫,浸入骨髓。饥饿感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胃部一阵阵空虚的绞痛和头晕目眩。我知道,再这样趴下去,不等天亮,我可能就会因为失温或者虚弱而彻底失去意识。
不能睡。不能晕。
我咬着舌尖,用细微的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黑暗轮廓,尽管什么也看不清。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开始出现轻微的幻觉,耳边的风声时而变成模糊的低语,时而又像是无数细碎的哭声。眼前那片纯粹的黑暗里,偶尔会闪烁几下隘口景象的残光,破碎的星辰,崩解的链条。
就在我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忽,几乎要沉入那片冰冷与幻觉交织的混沌时——
蹲踞在黑暗中的那个轮廓,毫无征兆地,动了。
不是细微的调整,而是整个身体,极其稳定地,站了起来。
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他先将那根长棍轻轻顿在地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然后才借着棍子的支撑,缓缓直起身。长时间的蹲踞似乎并未给他带来任何不便。
他站直了,面对着灰白平原。夜风吹动他褴褛的衣衫和散乱的头发,他却像一根钉入大地的标枪,纹丝不动。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不是施法,也不是抚摸什么,而是伸向自己的左肩。
那里,褴褛的布条下,似乎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破损。他的手探入破损处,摸索了片刻,然后,用力一扯——
“嗤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竟从自己那本就破烂不堪的衣物上,撕下了一条布。
布条不长,约莫两指宽,半尺长,边缘参差不齐,颜色晦暗,沾满了灰尘和难以辨别的污迹。他将这条布条拿在手中,低头看了看,然后,又蹲下身去。
这一次,他蹲在了那道白天划出的浅痕旁边。
他用手指,在浅痕旁干燥坚硬的土壤上,挖了一个很小很浅的坑。动作很仔细,仿佛在挖掘一件珍宝的安放之处。
接着,他将手中那条从自己身上撕下的、肮脏破旧的布条,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卷成了一个紧实的小卷。然后,将这个布卷,轻轻放入了那个浅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