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底带着一点点心虚的紧张,讪讪地小声说:“都这么晚了,我爸妈早就睡了,要是、要是把他们臭醒了怎么办?”
她微红着脸,不知是在跟程枫解释,还是在说服自己那点因为恋爱脑作祟而小小不安的良心。
程枫好笑地抬手,又用蒲扇敲了敲她的头。
“好了,这下可以睡觉了吗?”
程晚橙捂着脑袋怂怂地点头。
可等躺下后,不知道是不是认床,她还是有点睡不着。
察觉到身旁的人像个虫子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程枫认命地叹了口气,在窗外明月倾泻进来的光亮中,低声说起了另外的话题。
“你这段时间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你班上的那些小孩都还听话吗?”
有了一个开头,程晚橙很快就被程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跟她说起学校里当老师的日常小事。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小孩来找她告些鸡毛蒜皮的状。
昨天有村里的那个皮猴子玩疯了没写作业被罚站打手心。
今天班上的那个小孩欺负了另一个小孩,哭得哇哇叫,哄都哄不好。
还有明天另一位老师有事,自己要帮忙代课……
女孩子间轻快的低语声很快融进了微凉的月色之中。
夜深了,一夜好梦。
天亮后,所有人都要面临新一天的劳作。
在这个时代,勤劳才是生活的主流。
当然,对于知青周俊良而言,则是日复一日望不到头的痛苦折磨。
他觉得整个村子,整个生产队,整个集体,都在恶意针对他!!!
这不是他的幻觉,而是连续多日被折磨得欲生欲死后得出的结论。
每天上半天有着干不完的农活,下半天则全是屎尿屁的活儿。
他崩溃极了,向同行的知青控诉,向又一次和好的程晚橙抱怨,向小河村村委以及生产大队上头的管理班子申诉……
都没用。
哪怕他拼命地说,拼命地描述自己的痛苦,拼命地向所有人展示自己被折磨得近乎疯魔的状态……都没有用。
不仅没用,还往往会得到更多更难以承受的指责。
同行的知青指责他想把事情闹大害了所有知青的风评。
程晚橙则是因为程枫总在干和他一样的活,指责他总是小题大做无理取闹,指责他牵连了程枫,害得程枫要干很多本不属于她的任务,害得程枫每天都要承担他在任务里的失误和错漏。
程晚橙让他少些抱怨,多干实事,不要再把责任推卸到程枫的肩膀上去。
而小河村村委和大队支书们,包括所有听到他抱怨的集体民众,都对他口中的痛苦和折磨表示难以理解。
因为那些折磨他的,让他难以忍受的活计,却是别人想要都难以得到的轻松任务。
他们苦惯了,累惯了,祖祖辈辈都弯着腰在这片土地上落下大颗的汗和泪。
所以周俊良口中的苦和累,在他们眼中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只会显得他浮躁又骄纵桀骜,担不起事,经不起考验,自然也就得不到大家的认可和信任。
于是,大家说起周俊良时,便都会撇着嘴说一句:“那个城里来的知青可娇贵了,一点苦都吃不得,要我说啊,这光会读书有啥用,还是得干活才能担得起一个家。”
也因为周俊良,有更多的小孩从学校回去后,都会听到父母说什么读书读出来也没用的话。
甚至有家里本来就不乐意再供养孩子读书的人家,很快就来学校找校长退了学费,把孩子硬拽回家了。
有三个孩子。
两个女孩,一个男孩。
其中一个女孩,就是程晚橙班上的。
那时候程晚橙还在上课,校长带着家长走到教室门口,家长走进教室扯着女孩的手臂就把人往外拖,嘴里还说什么“早说了读书没什么用,非要读读读,浪费那么多粮食和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