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这是我们省最大的造船厂,有过很辉煌的歷史。”
李主任跟在旁边,满头大汗地小声解释著,声音里透著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底气不足。
“效益不太好,工人们……积极性不高。我们已经向上级打了报告,申请技改资金……”
林梧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
他背著手,走在空旷的厂区里。脚下,是裂开的水泥地,缝隙里长出了野草。他看到车间的大门敞开著,里面几台老旧的工具机,蒙著厚厚的灰尘。
一位考察团的成员,是新加坡的船王,他走到一台车床前,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抹了一下,手套上立刻沾满了黑色的油污。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考察团里,开始响起若有若无的嘆息声。
他们看到的,和他们来之前听说的,甚至想像中的,一模一样。
一个庞大的,生了锈的,正在缓慢走向死亡的机器。
林梧桐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只是沉默地看著,目光扫过那些懒散的工人,那些废弃的设备。
参观结束,眾人默默地回到了中巴车上。车厢里的气氛,比来的时候更加压抑。
李主任的脸色,已经和白纸没什么两样。他知道,第一印象,已经彻底搞砸了。
他完了。
“陈先生,”林梧桐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这就是你让我们看的『真字?”
车厢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山的身上。
陈山看著窗外,淡淡地开口。
“这,是过去。”
他转过头,对司机说。
“去深圳。”
……
“轰隆隆——”
发动机的咆哮声,打桩机沉闷的撞击声,钢筋被切割时刺耳的摩擦声,还有工人们带著天南地北口音的號子声……
所有的声音,匯成了一股看不见的洪流,狠狠地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车窗外,整个世界都活了过来。
上百台推土机,在大地上移动,所过之处,红色的泥土被翻开。
数不清的塔吊长臂,在空中挥舞,將一捆捆钢筋、一车车水泥,精准地投餵给那些正在疯狂生长的钢铁骨架。
双向八车道的柏油马路上,满载著建材的重型卡车川流不息,匯成一股奔腾的钢铁河流。
考察团的成员们,不自觉地站了起来,一个个都把脸贴在了车窗上。
这不是建设。
这是一场战爭!一场人类向时间,向贫穷,发起的总攻!
林梧桐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看到,路边没有一个閒人。
每一个人,都在奔跑,在呼喊,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建造著什么。他们的脸上,被汗水和灰尘覆盖,看不清面目,但那双眼睛里,都燃烧著同一种火焰。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於看到希望的,最原始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