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不该知道。”
他回过头看她。
那一眼她看不太懂。太满了,像一个人把七年的东西全压在一只眼睛里,压得快要压不住。
“在这里,”他说,“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
门关上。
门合上那一下,她听见了。外头院子的风灌进来,把桌上那盏灯的火苗压低了一点,又压低了一点。
她一个人坐在灯底下。过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两只手合起来压在膝盖上,抖了一阵才停。
汗没有擦,手在桌上压了一阵,压到不抖了才放开。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支炭条,又摸出昨夜那张草纸,铺在桌上,把刚才三句话一句一句写上去。
她写得很慢。
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写到“应激反应”那四个字的时候,她把炭条停住了。
这四个字,她刚才说出口的时候,用的是“听人说过”。
她没有说“我查过”。
她没有说“我是大夫”。
她把这四个字,藏在“听人说过”四个字的后面,像藏一个自己不敢认的伤。
他没有拆穿。
第一句:“注定”。古人说天命、劫数、命里该当。他没用这些,用了“信不信”。
第二句:“应激反应”。他问:“你从哪本书上看来的?”一个古人不该听过这四个字,他问的语气,像在问一个他早该知道答案的问题。
第三句:“你知道的太多了”。他承认了,承认的时候,声音没有抖。
三句话写完,旁边空出一格,写第四行:“结论:他也不是这里的人。”
写到“结论”两个字,炭条悬在半空,没有落。
她看着那张纸,把三句话又读了一遍。
读到第三句,后背先凉了一下。
他承认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留了后手。
她开始数。数更鼓。外头更鼓敲过第三下的那几下,她隔着窗缝听完,把四下在心里排开。排完,手不抖了。
没有答案。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回自己怀里,收了两口气。
窗缝外,远处那盏孤灯亮了。
从她醒过来的第一天起,那盏灯就在。她一直以为那是府里的守夜灯。
现在她知道了:有人一直坐在那儿。
她盯着那点光,很久,心里问了一句,没有出声:
那个名字,是你吗。
悬在半空,没有回答。
她甚至想不起那张脸。只记得那双手,二十一岁的手,一直在抖,却一分钟都没有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