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到她在月光里没看清的东西,这一下全看清了,眉眼很正,眉压得很低,唇薄。
年轻,比她想过的年轻。
可那双眼睛不像这个岁数该有的,里头什么都压着。
他把纸放下。然后他伸手,捉住了她拿炭条的那只手。
她整个人僵住。
不是握。是捉,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手掌朝上,让她那几行写到一半的字露在手心里。她刚才写得急,掌侧蹭了一片黑。
他低头看那片黑。
“谁教你的。”他问。
“没人教。”
“不识字的人不会自己造字。”他说,“认字的人,也不会自己改写法。”
她没答。
他的手还在她手腕上。掌心很凉,指腹贴在她跳动的脉上,按住那一下又一下。
她不敢动。怕他多按一会儿,就会数出她的脉有多快。
过了很久,他松手。
他退了一步。退得很快,像是刚才那一下是他自己没料到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不像对她说的,像是没忍住漏出来的一句:
“……不对。时间不对。”
门关上。
她站在桌边,很长时间没动。
手心上那片黑还在。手腕上他的指痕还在。她把手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在身上擦了擦。
他说的是“写法不对”。他还说“这种写法,我在哪里见过”。
她在心里给这个人立了一张单子。值夜班时给那些“说不清楚哪里不对”的病人立的单子:症状、时间、触发点、反复点。单子立好,人不慌。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头一根一根收拢。她开始数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七口,手心的汗才渐渐收住。
她在心里把刚才那一句又过了一遍。关键不在“写法不对”,在“这种写法,我在哪里见过”。
他在哪里见过。他在什么年代见过。
她没有去翻书。书是假的,他问的也未必是真的。这个人,像一口盖了盖的锅,火底下烧着什么,她还看不见。
她伸手把桌上的药包收好,三粒丸药,一枚一枚在掌心排开。她没有吃。她只是把药捏在手里,捏到药丸的硬边硌进掌纹,才放下。
她把手上那片黑轻轻蹭掉,把纸压回桌边,退后一步,离它远一点。
行吧。他先不说,她也不说。他们就这样,隔着一张桌,把同一个谜题往后拖。
她重新坐回窗下,把那本《本草拾遗》翻开到昨天记下的那一页,炭条还放在手边。
她没有继续写,只是把炭条握在掌心,握到它有一点发凉,才放下。
他到底看懂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