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厅,隔着玄关与那只被置放在大厅中央被风吹散的“光”遥遥相对——
这里不像是许长龄的住处,她心爱的旧物一件也没有,但这里有无处不在的贺时与,偏好的光线、配色、植物、气味与装饰……
沿玄关慢慢前行,时日中许长龄生活的点滴一一浮现,历历在目,她爱歪着头靠在鞋柜上,一边接电话一边穿鞋子……中厨整洁如新,大概往往只在西厨料理台上对付一顿……空闲时,会疲倦放空地仰躺在阅读区的地毯上……偶尔一本正经地用烤箱烤小熊饼干和低糖棉花糖,然后骑在客厅的摇摇马上茫然地吃……工作累了,会对着那几张抽象画做鬼脸……她会在浴缸里放满泡泡和小黄鸭舰队,傻里傻气地甜声唱着洗澡歌,然后被自己脑里奇奇怪怪的东西逗笑……大概还是晚上不肯睡,早晨起不来……
贺时与从书桌的地上拈起一张折纸,是一个丑人掌手蒙着脸。向两边轻轻一扯,那丑人就露出了缺牙的笑脸,贺时与忍不住嗤的一声苦笑出来。随手打开一本书,正预备将那丑人夹进书里,却噼里啪啦从里面跌出一大堆黑色的东西,贺时与一愣,拾起其中一只——
一只纸折的猩猩,不,一堆纸折的猩猩……
贺时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凝住了,趁着汹涌的东西从心底涌出眼睛,急忙抿唇屏住呼吸望向了天花板。
平复了一阵,才低下头飞快地收整起散落了一桌的猩猩折纸,慌忙逃离了书房。
煎熬地待到10点20,许长龄还没有到。贺时与挫败地从沙发上起身,大步来到门前,一把拉开门——
惊动了背身靠站在门前的人,那人回过头,跟贺时与面面相觑。
“你——你在这儿干什么?”贺时与的口气像质问。许长龄已经到了,却不进门,靠在门上不知在干什么。
“还有十分钟呢,你就这么不讲信用吗?”许长龄也不解释自己,拾起地上的购物袋关上门,缓缓走进屋子。
贺时与只当听不懂她的话,默然跟在后面,“怎么样?抓着人了吗?是谁?是不是还是那个游仲杰?”
许长龄回过头,用责备失礼的目光睨了贺时与一眼,“你吃饭了吗?”
贺时与踟蹰着,“我吃过了,你还没吃饭吗……”
许长龄也不回答,径自走进中厨房,打开了购物袋慢条斯理开始煮饭。
“我不饿……你煮你自己的就行。”贺时与对蹲着量米的许长龄提醒。
许长龄并不答话,自顾自量了两杯米,又开始洗菜。
贺时与在厨房打了一会儿转,又焦灼地坐回客厅。计算现在回去也得开车到凌晨,再晚索性不用回了,只好来到厨房催促,“要不改天吧……”
“人抓到了,但没查出来是谁……照片就是他发的,但他只知道上家是谁,应该是层层嵌套的。”许长龄边炒菜边轻描淡写地说。
“怎么会……?问清楚了么?!”贺时与追问,不言而喻,无非是借两人的关系扯许长龄——甚至许家下水,贺时与全身紧绷。
许长龄不想提审问的具体方式,打开了碗柜,取出一叠天青色的碟子和碗,盛了菜,又去装饭:“半碗够吗?”
“……我不吃。”贺时与无力地说。
许长龄握着饭勺,一勺盛了半碗,轻吸一口气,揿了揿米饭,继续往里盛,直至盛到再也盛不下,才放在一旁开始装自己那碗。
全部饭菜上了桌,许长龄坐下来,端起饭,柔声问一旁不肯入座的贺时与:“你要站着吗?”
贺时与拉开椅子,不情不愿地坐下来,“如果是这样……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
“唔。”许长龄缓缓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咀嚼,又若无其事地给对面的碗夹菜,“吃菜。”
害怕她是懂了,又觉得她并没有懂,贺时与只觉得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就要把人扯碎了,“不是,你没有明白——”
“我明白。”许长龄停下筷子,红着眼粲然一笑,“我就是——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她努力地维持着笑意给自己夹菜,眼泪却不听话地一滴滴掉进碗里,“开什么玩笑,让我给他人作嫁衣裳?我怕谁……我才不他爹的认命!”许长龄骄傲昂起头,压抑着极致的愤怒,“所以,你愿意就愿意,不愿意也给我闭嘴在这儿等我把饭吃完!!”
她愤然把碗筷往桌上狠狠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那上好的艺术品被许长龄怒气之下震得崩碎成两半——
米饭登时倒了满手,贺时与怕伤了许长龄的手,一步上前扯起她的手瞧了又瞧,“……那什么……那什么烫伤膏在哪里?”
许长龄掉着眼泪不说话,贺时与立起来又蹲下身,急切间寻不着药,只好把她扯去水龙头下冲水。
许长龄掌着手,无动于衷地任由贺时与冲了一阵水,闭着眼把挂满泪的脸往她怀里一靠。
贺时与分明感到自己震了一下,想推开她又心痛得不能动。挣了几挣,反倒彻底被许长龄抱紧了。贺时与怔住了,连自己都怀疑,是自己主动的?否则怎会这样?她不是无力的那个,无力的是靠在水案边的许长龄,她怎能任由她们如此严丝合缝?静静的空间里,连彼此的心都仿佛融合在一具躯体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