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爷说的直咳嗽,身子往前一倾,张有福赶紧伸手扶住他后背,另一只手把搪瓷缸递过去。
“爹,您慢点,喝口水顺顺气。您别急,有话慢慢说。”
老太爷没接缸子,抬手把张有福的手拨开,指着张维国的鼻子,手指头抖得跟风里的树枝似的。
“我就知道你想签!你在县里当官,人家拿捏你,你回来拿你爷你爹当垫背的!”
他越说越来劲,拄着拐杖就要站起来,张有福赶紧按住他肩膀。
“你能当这个局长,你以为靠的是啥?是咱家祖坟埋得好!你太爷当年找人看的地,聚气。我找先生又看过,先生说这一片地气旺,后辈出贵人!你倒好,一句话就要刨了!”
老太爷咳了两声,嗓子眼儿里的痰音呼噜呼噜的。
“你丧良心!你这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祖坟供着你当官,你回头要迁祖坟!”
张维国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爷骂得对不对,他心里有数。
他不信那一套,可他爷信。
信了一辈子。
现在让他三言两语把人家一辈子的念想给掀了,有点难。
老大张维明这时候把碗往桌上一搁,接了他爷的话头。
“爷说得对。”
他靠在椅背上,胳膊抱在胸前,看着张维国,那眼神带着怨气。
“维国,你当局长,我们是一点光都沾不上啊,可你不能啥事都拿自家人开刀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上次我小舅子那个事,就是想去县里那个厂子找个活儿。你咋办的?你推三阻四,最后干脆说办不了。”
张维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股陈年积攒的味儿。
“这会儿迁坟,你想起我们了?想起让我们起带头作用了?你是局长,你光荣,你带头,你别拉上我们啊。”
张维军夹了口菜塞嘴里,嚼了两下,跟着点头。
“大哥说得在理。哥,你这事办得不地道。”
张维国看了他两个兄弟一眼。
大哥张维明,在村里开拖拉机,前年想把他小舅子塞进县农机厂,找他跑了三趟。
他没办。
那会儿农机厂正在清人,李建仁刚上任,清退名单刚拉出来,他这时候塞个人进去,不是往枪口上撞?
他没解释。解释了他们也听不进去。
赵红在旁边听得坐不住了。
她先看了眼张维国,又转过去看着张维明。
“大哥,上次那事,不是维国不办,是办不了。”
张维明眉头一皱:“怎么就叫办不了?”
“你小舅子那个事,正赶上县里统一清理的风口上。李厂长那边名单早就定死了,谁打招呼都没用,维国当时要是硬办,那不是把他自己的饭碗往水里扔吗?”
赵红说得直,没拐弯。
“可这次这个事不一样。这次是县里定下来的,建学校,整个村都看着咱家。维国签了,是带头。他不签,后面的人全不签。到时候学校建不起来,他这个局长第一个担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