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子慢悠悠走着,笑着打趣:“哎哟,我说信叔这又不是早年下地记工分,犯得着催这么急?真要是来发钱,我保管头一个跑过来!”
张信抬手敲了下锣,瞪他一眼:“咋不是发钱?迁坟的补偿款不是钱?少扯闲篇侃大山,赶紧进去坐下,别磨蹭!”
屋里头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号人,有蹲墙根的,有坐板凳的,还有靠着门框嗑瓜子的。
烟味、汗味、瓜子皮混在一块儿,嗡嗡的。
张信站在前面那张缺了角的条桌后面,手里攥着个搪瓷缸,缸子底磕了磕桌面。
“都别唠了!今天叫大伙来,还是那个事——迁坟。”
底下立马有人接话:“还迁啊?我以为签完了呢。”
“签啥签,你家签了?”
“我家那坟又不碍事……”
张信把缸子往桌上一墩。
“不碍事?学校就建在坡上,你家坟在坡中间,你说不碍事?你家娃不上学?咱张家村离得最近,学校建好了,头一个受益的就是咱村的娃。你们倒好,一个个不知好歹。”
有人蹲在墙角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能说迁就迁啊,我太爷埋那儿多少年了……”
张信嗓门又拔高了半截:“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地也是公家的!你埋的时候跟谁打招呼了?现在国家要建学校,这是好事,轮到你出力了你就往后缩?”
底下不吭声了,但也没人动。
张信扫了一圈,把搪瓷缸端起来灌了口水,放下之后语气缓了缓。
“你们也别觉得我催得急。你们出去看看,白桥签完了,六合也签完了。人家新墓地选的位置,坐北朝南,路修得平平整整。清明去烧纸,车不用像咱村后那个坡,草长得比人高,下雨一脚泥。”
蹲墙根的张老四抬起眼皮,咂了咂嘴:“真有这么好?还坐北朝南?老子现在住的屋都没坐北朝南,坟倒是先朝上了。”
屋里哄地笑了一声。
张信瞪他一眼:“咋没有?上个月不是带你们去看了吗?我不是迁了嘛,大伙都看着呢,能有假?人家那块地,平平整整的,一排排都打好了。我爹的墓都迁过去了,就等着清明烧纸了。你要说这还不行,那你就在老坡上蹲着烧纸吧。”
张老四挠了挠头:“那天我去县里卖竹筐去了,没去。”
“那你现在去签,还能选个好位置。”张信拿手敲了敲桌上的协议,“先签的先挑,去晚了可没好地方了。补偿款早签早拿,还等啥呢?”
张老四扭头看了一眼前面坐着的张维国,慢悠悠开口:
“我还不急。我爸说了,我爷埋的可是龙脉,轻易动不得。”
东子蹲在门口,一听这话噗地笑了:“你拉倒吧老四!还龙脉?龙脉能出你这个熊样?整天卖竹筐,卖得裤衩都快当了,还龙脉呢。”
屋里又是一阵哄笑。
张老四脸一红,梗着脖子:“咋不是?我爸说的!老子年轻时候也是个俊后生,十里八乡多少姑娘想嫁给我。再说我那龙脉,不得多赔点钱?毁了我的财运咋整?”
他转头看向张信,嗓门亮了:“信子叔,你跟上面说说呗,我家是龙脉,能不能多赔点?六十块钱有点少,给一百六,我考虑考虑。那可是要刨祖坟啊,六十太少了。”
张信把手里的协议往桌上一拍:“瞎扯淡啥呢?嫌钱少?你咋不去抢?再说不是还有二十块安置费吗?六十是额外补贴的,加一块儿八十。你到底迁不迁?”
张老四又扭头看了一眼张维国,语气里带着点盘算:“我看维国。他是当官的,懂得比咱多。他咋弄我咋弄,我等等看。”
东子在旁边接话:“对,我也不急。万一后面补贴高了呢?我现在迁我不亏了?老四说得对,看维国家怎么说。”
底下其他人跟着点头。
“对对对,跟着当官的走准没错。”
“凭什么当官的都不迁,让咱们先动?”
“他肯定知道内情,后面钱肯定还得高。”
“对,他家不签,咱也不签。”
张信站在前面,脸黑了一半。他扫了一圈,屋里几十来号人,没一个动的。
全拿眼瞟着前面坐着的张维国。
他把搪瓷缸狠狠往桌上一墩,低声骂了句:“这还开个屁会,一群没出息的瘪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