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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导员说:“必须是‘报告文学’——像卢梭说自己那样,虚构不行!”
渔兵很吃惊,也有点不好意思,知道是自己把指导员将的。让指导员和他一起亮丑,毕竟有点不好意思。周金麦这几天总被自己说谎的事折磨着,心想,是不是被指导员发现了,特意引导他往出亮?便表示赞成指导员的提议,但他没准备先讲,他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
“丑事是丑,亮丑却不一定丑。卢梭的伟大不在于他做过那些丑事,而在于他敢写成书发表,让全世界的人认识他,你说是吗?”指导员冲渔兵说,见渔兵点了头,又说,“我们都是凡人,说不上伟大。我做过一件事,每次想起来就羞愧。不知你忘没忘?”他对周金麦说,“你刚入伍那年,我也刚从外地调这海岛上来当排长,我们俩一块到市里去开会,下船出码头后,发现带的钱丢了,连买公共汔车票的钱都没有了。我俩得走十七八里找警备区机关报到,路上饿得走不动。你兜里一分钱没有,我把我仅剩的五分钱买了两个西红柿,一大一小,大的比小的大一倍。两个西红柿在秤盘里装着,我想先拿就得拿小的,拿大的显着多没姿态。拿小的,哎,当时实在是饿了,小的还不够塞牙缝。我就让你先拿,我想,要是你拿了大的,就记着你,你这小子是自私鬼。要是拿了小的,对我来说,我的钱买的,也合情理。我就假装谦虚说,‘小周,快拿吃呀,饿坏了!’你不肯拿,我一边假装系鞋带一边催促你快拿:‘客气什么,部队里干部战士不分你我!’你拿了小的,我还说:‘拿大的,小的给我!’你已经把小柿子吃了。那次我丢了四十元钱,因出差借的是四十五元钱,支部给补助时我说四十五元都丢了!”说到这指导员脸红了,不好意思看眼前这两个兵。
“我先说!”大耳朵渔兵不甘示弱,他既然先提出卢梭伟大的高论,决不能在行动上落后。“今年春节副连长爱人来岛探亲,一看见她我就产生了好感,她长得太像我女朋友了,连说话声音都像。她是语文老师,听她给全连讲过一次课,我就产生一种强烈愿望,想单独和她散散步,谈谈话。有天副连长到团里去开会,我怎么也抑制不住想偷着去看她。见了她我就说了谎话:‘副连长走了?我寻思他在呢!想跟他说说我们鱼船上的事,今天鱼又多了。这两只对虾,还有这些虾怪腿儿,送给他,请你尝尝,不知你愿吃不愿吃?’她客气一阵收下了,让我坐下吃糖,还让我讲海和打鱼的事给她听,我就讲开了。我讲的时候故意用些文学语言,她很喜欢听,中午还让我领她到海边去钓虾怪。这正是我盼望的事,我就故意领她到最没人去的地方,和她并肩坐着钓虾怪。后来我还告诉她,我的女朋友和她长得一样,并求她别把这话告诉副连长。”“她答应了?”周金麦很惊讶。“答应了。晚上做梦,我又梦见和她游泳……这……可要给我保密,别叫副连长和大家知道!”
指导员和渔兵亮的丑事在周金麦看来都很够“水平”,他就把自己说谎骗取爱情的经过说了。三个人面面相觑,都很吃惊,也都有点不好意思,又都在思考。他们都没有想到对方有过这样的动机和行为,好像忽然间对人、对生活有了新的理解,相互之间膈膜少了,只觉得多的是亲近和信任。
还是指导员先开口了:“我亮的水平最低,自认该罚,我喝了!”他端起酒缸要喝,被渔兵和周金麦拦住了。渔兵说:“我的最差,该我喝!”周金麦执意不肯:“该我喝,你们俩是先亮的!”渔兵不相让:“你亮的事是最近的,我和指导员说的都是历史了,罚我和指导员合理!”
指导员赞成:“有道理,我俩喝!”
周金麦说什么也不同意,指导员又出了新主意:“干脆咱们都喝算了!”
三个人一同喝了酒,映着霞光,脸红红的,像化了妆。渔兵非常激动,建议接下去做第二轮游戏。周金麦说:“不用罚了,这点酒本来就不够喝。帮我出出主意吧,我这个……错误,往下可怎么改正?”
“就跟人家如实说呗,要是人家还愿意保持关系,那就保持,不愿再另想办法,纸里包不住火!”渔兵说。
指导员说:“如实说肯定要如实说,我看时间可以往后推推。有我们两个做证,出了其它情况我给解释。你有文学基础,现在也参加文学小组了,你要有志气的话,就下个决心,从现在开始,学习写小说,真就发表它一篇,到那时候再跟她承认错误,她肯定能原谅你的,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志气啦!”
指导员和渔兵陪他把仅有的一点酒喝干了。已经过了起线时间,他们大口大口把虾怪肉吃完,开始起鱼线。
今儿的鱼特别多,一会儿一条,一会儿一条。周金麦拔着鱼线,心里也像无数条鱼儿在跳。那长长的鱼线尽头好似钩着篇小说一样,他信心十足地拔着,拔着,拔着……忽然,灵感来了,一篇小说就在他眼前清晰地摆着,题目是——“海上酒话”。
十二
周金麦给李秀玉写了回信并寄了一张照片之后,立即开始发奋写那篇《海上酒话》。他把全连能找到的短篇小说找来了,边读边写,半个多月真写出了初稿,八千多字。他先拿给指导员看,指导员给他提了些意见,修改一遍后又在文学小组讨论一回,就算定稿了。这是守备连文学小组创立以来第一个小说作品,也是守备连以及灵芝岛文学史上的处女作。指导员布置文学小组同志帮周金麦抄了五份。一份寄给李秀玉,一份寄本地区文学杂志《海燕》,一份寄《解放军文艺》,一份寄军区内部发行的《前进文艺》,最后一份作连队“文学史”资料存档。本来不该一稿多投,指导员说:“大撒网碰碰,能有一个地方用就烧高香了,还担心登重?不过寄稿时要附信说明,已经同时寄给谁谁了。”周金麦说:“要是能发表,稿费都交给伙房,全连加个好菜。”指导员还和连长商量,全连开会时候要专门讲一讲:周金麦这个作品不管能不能发表,也在会上给以鼓励,目的是对全连再次进行自学成才的教育。
会开得相当隆重,灵芝岛小学教师们也参加了,在生产队俱乐部开的。发给周金麦的奖品不多,却相当有趣。当指导员在众人瞩目的主席台上把个大红纸口袋交给周金麦,周金麦又当众打开让大家看时,全场发出差点把房盖顶起的大笑声。笑那奖品!一个奖杯,用漂亮的酒瓶子充当的,上贴锡纸做的奖章,写着“守备连首届‘成才’文学奖”,是连长的亲笔字。还有十本旧文学杂志和十张中国青年报星期版(这是大家最爱看的),加上一个日记本。仅此而已。可是这是小岛至高无上的奖赏和荣誉啊,给了周金麦,他周金麦能不激动吗?比荣立三等功那次还激动。
从这以后,守备连看杂志、读小说的人明显多起来,文学小组比任何时候都活跃,不少人也开始试着写。不管写成写不成,起码全连写信、写日记、写黑板报稿的水平是明显提高了。
十三
周金麦寄出的五份稿子,最先接到回音的是李秀玉那份。她称赞说《海上酒话》比发表的那篇《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要好,语言、情节、人物、感情都比那篇真实、亲切。她还说肯定能发表。
到了三个月,周金麦忽然先后收到两个编辑部“准备刊用”的通知,就是一直未回音的《海燕》和《前进文艺》。
“这是怎么了?说两个月未见通知可自行处理,亏得没处理,邮别的刊物还坏了呢,现在这事!”周金麦乐坏了,拿着信跟连长、指导员说。指导员看了两封信说:“稿约上都声明不许一稿两投,咱们两投了,咋办?”
连长乐成了小孩子:“好办,寄稿时候咱们说明了的,谁叫他们通知晚了!要真是个事儿,我跟编辑部检讨去,就说我邮的,我个军事干部,不懂投稿规矩。只要团政治处不给处分就行!”
指导员也乐坏了:“还处分呢?表扬都应该是双份的,快给那位李秀玉写信吧!就说一内一外两个刊物都登。”
周金麦这时倒很沉着:“先别忙,一旦登不出来呢,不是谎上加谎了?还是‘不见鬼子不拉弦’吧?”
十四
周金麦一直盼着小说发表的日子到来。哪想到哇,老兵复员的日子却先到了。今年补入新兵多,服役四年以上的老兵不管什么理由,统统复员。周金麦已经六年了,无论如何不能再留他。为了部队的建设,他必须走。他就是为了部队建设的需要而一年一年地留下来的。
连长、指导员都很遗憾,想跟团里替他求求情,特殊情况,等小说发表再走。也就多呆几个月呗,他为连队立过功啊。周金麦不同意,团里也不同意。连长、指导员又要联名写封信给李秀玉,证实周金麦的小说即将发表。周金麦辞谢了连首长的好意,自己给李秀玉写了封信:“……你一直希望我在部队多干两年,因为需要,已决定我复员。离队之前我有个事必须告诉你。到目前为止,我并没发表过小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是我抄人家的。我不能继续把我们的感情建立在谎言之上,我在脱下军装之前把真情告诉你,如果你还愿跟我通信的话,请寄家乡的地址。如果不能原谅我……我就等到真能发表小说时再给你写信……”
离开连队那天,早晨,小岛码头上站满了欢送的人。周金麦穿着摘了领章帽徽的军衣,站在交通船的甲板上,和那些同他穿着一样服装的复员兵都默默无语地注视着海面,注视着人群,注视着海岛,注视着那“两层建筑”的军营楼。
连长和指导员很受感动,心里疚疚的有点疼痛,这么好的一个兵,为连队出了六年力,走了,终身大事还没有个着落。
船开了。调转船头时周金麦又跑到船尾。指导员忽然想起两个编辑部给周金麦的信还在自己兜里,急忙掏出来,就地拣两块石片一夹,用力朝周金麦抛去:“把这信拿着,好跟她做个解释!”
周金麦像对待自动上门那个女人投过的纱巾那样,也没去接,信掉在船上,被风一吹飘下海了。汽笛一声嘶叫,海水哗哗地翻起一条白浪。浪花争抢着向后奔去,像流逝的岁月,也像记忆的帷幕挤成碎片。周金麦努力克制着自己,朝岸上挥了挥手。
挥手之间,义务警察忽然从人群后面冲出。他刚从家里跑来,手里拿着一塑料袋虾仁。他有点难过:“周老兵打了六年鱼,两手空空离开了海岛,这点虾仁让他带上吧!”这个老人扑扑腾腾跑进水里,追了几步,用尽全身老力一甩,虾仁飞出去了,但也落在海里。
一股压抑不住的情绪顿时从周金麦眼里流出来,不是难过,是一股新的创作冲动在泛滥:“老人大概以为我一无所得离开部队。不,我已经得到一条船。有了船,生活的大海到处都是我的陆地!”
1984年8月——9月北京——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