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爹不对,对像的事应该自己做主!”
“她爹妈给她找的那个比她自己恋的那个强,她非要和那个大学漏子好,出事了不是!”
“出了什么事?”
“她俩老偷着到一块。”
“到一块?”
“说是复习功课,哼,姑娘小伙到一块还能有别的事?让人看见好几回!”
周金麦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一点谈的心思也没有了,早早离开招待所,扒海虹去了。
第二天在连长、指导员强说之下,周金麦才领着她在岛子能转的地方转了转。转到岛子东边没人那一片礁石旁,女的说:“金麦哥,听说这儿海参鲍鱼很多,你打鱼,不好多搞点让我带着,好结婚时用。”
周金麦对这话厌烦得不行。互相还一点不了解,怎么一口一个金麦哥,还说结婚,怎么说得出口。“这两样东西国家禁捕,谁捕谁犯法!”
“看你说的,不会别让他们知道,现在那些倒腾东西发财的,哪个也不是正道!”
周金麦收住脚:“我脚疼,走不了,回去吧!”
“走不了就坐一会,这儿多消停”。
“不行,头晕,得回去躺着。”周金麦见她还想任性,就转头往回走,她只好回来。
周金麦本来脚没好还该休息些日子,但他非要出海打鱼不可。他借了80元钱交给女的说:“我明天开始要出海了,没时间陪你,给你80元钱做路费,没别的事你就走吧!”
“那我们的事就定下了?”
“现在工作太忙,以后慢慢说。”
周金麦没等她走,就和两个战士一块出海了。渔船要开时,女的跑上来,当着许多人的面招呼周金麦:“金麦哥,把你的毛衣脱下来,我路上穿穿!”
“我们得半夜回来,夜里海上很凉,脱不下来!”
“那你把纱巾拿着!”她把头上的纱巾摘下来,揉个团朝周金麦抛去。
周金麦连接的姿势也没做一下,纱巾刚刚搭在船边上,风一吹落到海里。周金麦将机器发动起来,渔船一阵突突急响,向海深处开去了,船后留下一条白花花的浪流子。
九
现在的部队越来越跟以前不一样了,连最偏远的灵芝的守备连也成立了好几个“军地两用人才”小组。但不像住城镇和军、师、团机关附近的连队,可以成立“无线电小组”、“钟表修理小组”等。他们只能成立“理发小组”、“美术小组”、“木工小组”、“文学小组”、“书法小组”等等。这些小组能不能紧持住还很难说。没条件啊。连里本想让周金麦再组成个“打鱼小组”,周金麦不同意:“打鱼的算个什么人才?家乡没有海,学了回去有啥用!”他参加了“文学小组”。为什么参加这个组,一开始他自己还闹不清,指导员问后,他认真想了一阵才发觉,跟那个心高的李秀玉决心考上文科大学有关。所以再有空闲时间,不是摆龙门阵或到渔民家串门儿了,而是去看文学书,尤其是小说。小说写各种人怎样生活、工作和学习,既受启发又不枯燥,有时打鱼也带上一本。下完钩,等着起线那个把小时,就躺在轻轻摇摆的船上看。今天风大不让出海,他借了本《小说月报》准备好好看上一天。
“初恋是两颗心第一次碰撞。”
“就像两块带电的云,在天边静静而盲目地浮动着;忽然,它们碰到一起了,即刻发出夺目的闪电。就在这一瞬间,它们由原先那灰布似的,无生气的,凝滞的样子,变得一片灿烂辉煌;现出轮廓,现出层次,现出重岩叠嶂般雄美动人的奇观。整个天宇因之变得生机十足,无限旷阔和深远,整个大地也给这瞬间闪耀的强光映照出另一番景像。天地万物顿时变得美妙、神奇,不可思议了。”
“心儿,你就这样,在这一撞之下,一切都变了。快乐的电光一下子把你照得通亮!”
“然而这快乐是游离不定的。冥顽的心刚刚被唤醒,一点清醒,多半朦胧。一如这闪电,忽明忽灭,一切好似历历在目,转眼便渺茫无迹。它又逼真,又虚幻,揉合着苦恼,掺杂着企盼。世界上凡是没有达到的,都是美好的……”
周金麦不由自主地止住目光,闭眼品味起这段话来。爱原来是这样神奇,美妙,迷人。显然,我这块带电的云算是“在天边静静而盲目地浮动着”,虽然已和别的云碰过两次,但都没有发生夺目的闪电,更没有原先“那灰布似的,无生气的,凝滞的样子,变得一片烂灿辉煌”,更不要说什么光艳如画一样美妙动人的奇观了。显见自己还没得到过爱。可是,作家说,“世界上凡是没有达到的,都是美好的……”这话好像很对。给李秀玉去了那几封信,却未接到回音,我为什么如此强烈地想得到她的回信?大概她是美好的。追求美好的东西不能算没出息。
周金麦抱着寻求答案的急切心情又往下看。男篮球队员靳大成和女篮球队员肖丽的爱情故事像把用尼龙绳拴系的大号鱼钩,紧紧地挂住他,怎么也不能护掉,那抓人的力量远不是磁石吸铁所能比拟。
“……他被苦恼逼得下了无数次决心之后,终于鼓足勇气偷偷给她写了一封信。即使一名真正的勇士,逢到此时也是怯弱的。他把信揣在衣兜里,晚饭后悄悄跑到体育馆西边挂在墙上的邮箱前,看好没有熟人,赶紧把信塞进邮箱的投入孔,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后悔了;许多该写的话一句也没写,不该写的反倒都写上了。满纸废话连篇,既无文采,语言又不通畅,为什么恋爱的第一封信这样难写?……”
周金麦又神差鬼使地停下来,闭目咀嚼着。人家的第一封信是这样写的。写的那么秘密,那么怯弱。而自己呢?那么简单,那么轻率,那么趾高气扬,挑战似的,怎能不遭到回击!第二封信又请了一帮人给写,全连都知道了,这哪叫谈对像的信。错误,错误。他懊悔地睁开眼。
怎么他们也是这种情况,谈对像这东西可真是!
“一天午后,他……怀着一决成败的冲动……走到她面前,问她:‘你收到我的信,为什么不回信?’……谁料她是那么镇定。她抬起眼睛……‘我没有收到你的信。’一时,他感到阳光失去了暖意,空气也凝滞了。他还说什么,想挽留什么,想争取什么……”
读到这里,周金麦竟为小说里的小伙子难过得掉下了泪,好像那小伙子就是他自己。他在心里深深叹道:“这么好一个人,她竟不理他,女同志呀!”
咣啷啷……!一声饭盒落地的音响像谁抡起胳膊打了周金麦一巴掌,他的眼泪止住了,并且顺手抹了一把眼睛。他抬头朝楼棚瞪了一眼:“上层建筑这帮人,就不知为下边的考虑考虑。当初盖这楼时,还不都是下层建筑这帮哥们出力?”又有几声拽凳子的响动朝他撞来,他起身抓过拖布,用木杆使劲往棚顶撞了几下,响动没了。他才又拿起杂志。下边这一段可大大启发了他。那个一直为女队员不回信折磨得不知所措的靳大成把心事跟队长华克强说了。聪明绝顶的华克强给他出了主意,叫他再写信时另抄一份留着,等她收到信后再拿这份另抄的信去试探她,看以前收到的信是否都留着。如果留着,就说明她喜欢他,不想拒绝他,或起码说明她在犹豫。如果都处理掉了,那就是不想理他了。他用的办法很巧妙。他忽然找到她说:“我寄给你的信呢?”“没见到。”她说着就走。“等一等”。他说:“你别骗我了。信收到也没关系,你怎么乱扔?多亏刚才我在院里拾到了,如果别人捡到看了怎么办?”他把自己手里誊抄的信给她看,说,“你看,不是那封信吗?”肖丽慌忙拿过信一看,不禁轻声叫起来:“不对呀!你的信我都锁在箱子里了,不会有人动呀!”就这么着,靳大成把她的底试探出来了。
周金麦心里那股欲罢不能的情绪被这火星一样的巧计点燃了。我给李秀玉写那些信她是否也留着?要是留着……对,也想个办法试一试!他放下《爱之上》,当即想起办法来,要是头两年,他肯定会想到求家乡那个复员战友或妹妹去找李秀玉家给刺探的,现在很快就联想到他参加的文学小组。他参加文学小组以来,每当看完一篇小说,除了受其中人物感染外,都要想到作者。他不再认为“作家和诗人有什么了不起”了,总是想,他们咋就长了个有能耐的脑袋呢?我能不能也学会写小说?他忽然产生了灵感,而且还有点灵感飞扬,当即找出纸给李秀玉写信。
您好!又打扰您了,真对不起。
这回去信有件事麻烦一下。我最近又构思一篇小说,还没动笔写。我第二次写给您的长信不知您是否撕了或烧了。如果没有,我想求您寄给我,我新构思这篇小说急待着这封信做素材。我真诚地恳求能得到您的帮助,希望千万能抽点时间给我寄来。我知道时间对于您是多么宝贵,你要考大学。但我也相信您能理解,那封信对我是多么重要。您考的是文科大学,您一定理解的。写小说,我才刚刚学步,只发表过一篇,还是不久前的事。我不能让我的热情冷下来,求您快点给我寄来,只那一封就不行,当然要是烧了,我也只好自认倒霉了。那就请您不必回信,既耽误你的时间,对我的小说又没有实际意义。您不必担心我有别的企图,我已有了对像,我们正在热烈地通信,不啰嗦了。
此致
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