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好小习,你当司令员就好了,你不是当不了吗?”
“我可以当自己司令。我上班时间干好本职工作,下班时间不违法乱纪,其它爱好,我自己就是司令!”
“小习你年轻啊,当了军人,哪方面也不能自己当司令。”
“为什么不能啊,乔姐?就看你想不想、敢不敢了!”
“我年轻时候也这样,那是因为年轻。等你也成了中校,你丈夫成了团长并且要当师长的时候,就不说这话了。都是年轻的关系!”
“你不是盼自己年轻吗乔姐?”
“哎,盼,盼什么就能来什么吗?不会的,只能说明得不到那东西。得到的话还盼个啥劲。小习,再干一杯!”
习久贞干了满杯酒:“你还行乔姐,你还盼,要是连盼都没了,可真老了,真成团长师长太太了!”
“行什么行,也就今天你来了,咱俩躲小屋里关了门说吧,仗着酒胆。老鲁一回来,我马上又是团长太太啦!”
“乔姐你真是的,怕他干啥,他是你丈夫。”
“嘿呀小习,你不怕呀?去年你们大张旗鼓闹离婚,你来找他,叫他一顿批,不也消停了?过后不是按他指示摆了酒席,你们后勤部长,我家老鲁,同坐一桌看你和孙武喝交杯酒吗?”
乔玉贞拿过酒瓶,抚着习久贞手说:“有些事想可以,盼可以,真要一做就完了。你想你,你有勇气敢提出离婚,结果有什么好处?不就是留下坏影响,让人家闲着没事指脊梁骨,说你不是个好家属,说孙营长无能连老婆都管不了。参谋长人选考核不也有人反映吗?不叫老鲁再三解释,就把孙营长坑了。”
习久贞眼泪直往下掉,乔玉贞不敢再说喝酒,往她碗里夹着饺子说:“当兵的嘛,粗粗拉拉乐乐呵呵活着,苦也能吃,屈也能忍,福也能享,啥事想那么细,求那么真,只能自讨苦吃。哪家没难唱曲呀,粗拉拉宽待点就过来了。要像你这么认真,我二十年在这儿过来,不定老成啥模样呢!”
习久贞把夹到嘴的饺子又撂碗里:“鲁团长对你多好哇,小报告反映的都是恋老婆,孙武能比吗?”
“那些臭嘴都是瞎说,也就年轻时有那点意思。现在我还敢让他恋着?!”乔玉贞往习久贞碗里夹菜,“小习呀,孙武对你好谁不知道?结婚前怎么追你,结婚后怎么疼你,在战场生死关头写遗嘱就一个愿望,请求师党委把你从野战医院调师医院来,从文职又改成穿军装。多少女的追他他不理,就看你好,那些事写本书都够了,你还说他不好!”
“我讨厌他这样,出风头,干点事咋呼得全世界都知道。”习久贞又要端酒盅,“乔姐让我再喝一杯没事,自个在家我从来不喝!”她喝了,“乔姐,你还没体验吗,要是讨厌一个人,他越距你亲近你越讨厌他呀!”
“你们是自己恋爱的,连介绍人都没有,怎么说讨厌呢?”
习久贞抬手擦去眼泪:“别说他了乔姐,星期天不该让你陪我流泪。吃饺子吧,乔姐手真巧,我可从没包过这么小巧的饺子!”
乔玉贞笑起来说:“小习我知道你爱跳舞,师长政委成天喊禁舞,你嘴说自己当司令实际也是不敢跳哇。乘老鲁不在家,现在放支曲子我陪你跳跳!”
习久贞笑说:“别像偷汉子似的,算了乔姐,让人听见又给你家添麻烦!”
乔玉贞说:“放放曲子谁知干什么?”将录音机打开了。优美的抒情曲像初夏微风带着山花的香气扑满小屋,室内顿时大得如同南兴安岭连着的科尔沁大草原。她俩巡回医疗都去过那草原的。一进草原心情就舒畅得想放声唱歌,想骑马快跑,想抱着一束鲜花随心所欲旋转。音乐浸入女少校女中校身心骨髓了。乔玉贞年轻了二十岁的身子变轻了,伸手拉习久贞:“起来呀小习,我给你跳男步!”
屋外响起脚步声,接着响起开门声。习久贞不由自主收住心猿意马,脚从马蹬中抽出,松开了马缰。
科尔沁大草原上骏马依然轻松奔驰,不过已没人想骑它了。
鲁戎玺团长从镇政府回来了。会刚刚结束。真留他喝酒了,他掏出早预备好的医诊单死推硬辞,说除了医嘱团里还有要事才逃脱掉。他除了惧怕蒙族干部喝烈性白酒的海量,还惦着妻子的话:“告诉你今天可星期日,你把我自己扔家往死喝酒我不给你接电话,不给你开门!”鲁戎玺进屋一见习护士和家中欢悦气氛,马上想到该乘机帮孙武作作工作,忙说:“站着干什么,快坐小习,乔医生这下可盼来知音了。今天借小习光我也喝一杯。找个医生老婆真要命,成天吵吵别喝酒哇别喝酒哇,耳朵快震聋啦!”
鲁戎玺刚要端杯,乔玉贞说:“放下,洗了手再喝,当团长从来不重视医疗卫生工作!”
鲁戎玺洗完手重新入坐端起酒杯和习久贞一碰,屋外响起摩托声。摩托来他家一般是捎紧急信件的,他急忙说句祝习久贞愉快,喝了酒。
孙武派人来送火情报告,并请求急速增援。
鲁戎玺额头倏然沁出一层细汗,二话没说,扔下酒杯直奔电话:“我是团长,接作战值班室!”他快速向值班参谋下达了指示:“马上通知二营三营,立即作好出发扑火准备,通知作训股、通讯股,军需股也作好准备,几时出发等候命令。”他又分秒必争接通师作战值班室。
乔玉贞和习久贞虽然都是校官了,真正见一个团长如临大敌般紧急部署部队还是第一次。鲁团长的紧张动作使她们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神经也像鲁团长手中的电话线一样被拉紧了。
〔本节注释:那年春天赵排长妻子临时来队没房住,在村头借了老乡家一间草房。那时他结婚不久正和老婆闹矛盾打架不止。忽然有一晚上部队紧急集合。集合回来,那间孤立的草房已快烧落架了。赵排长哭叫着冲进火里,只拽出一具尸体。有人怀疑是他故意放的火,尤其团长(现在的师长)听信了这种怀疑。他把团长骂个狗血淋头,团长在干部大会说他道德败坏烧死老婆,他便一股火疯了。多次住院治疗,又多次通过民政部门送他回老家,他总往部队跑,抓回去又跑回来,十多次了。团里只好把禁闭室旁边一间闲屋倒给他住。他不打不闹不偷不摸,整天以老排长身份管点闲事干点杂话。管最多的是防火方面的事。附近小孩知道有这么个疯子,都不敢玩火也不敢到营房来祸害东西了,他反而成了挺有用的人物。〕
军营里的星期天文化,属于师首长那部分便少得可怜了,他们三令五申“扫麻”,自己怎好再参加“麻协”活动?他们整天喊禁舞,自己当然不会去跳舞了。酒协类活动也不大可能。平时迎来送往的酒早已喝怕了,躲都躲不及,哪还能自动凑什么酒热闹。除非来了必喝不可的客。那么就剩下被戏称为研究54号文件的“文协”活动可参加了,既不犯自己定的禁律,又可以凑集四人以上散散心。当然下棋也可以,但那太严肃太累脑子,只有实在凑不够手的时候才敲敲那玩艺。何况常能几个主官凑成一桌研究54号文件的,还说明班子团结呢。那些闹矛盾的班子搞不成文协活动的。
师长袁克方星期天值班,哪儿也去不得,便找政委、副师长和政治部主任到家玩扑克。袁师长在班子里年龄最大军龄最长,他即将离职休息,这在师团机关几乎无人不知。以前他约到家玩扑克的大多是军事干部,这次却是军、政各一半。政委本来从不沾各种玩协的边儿,这次考虑师长要离休了连把扑克都组织不起来未免伤他情绪,便动员政治部主任一块参加了。师首长们玩,当然什么也不能赢,而一般不赢点什么都玩得不认真不激烈因而没多大意思。为了调动积极性,袁师长拎出一瓶科尔沁白酒,规定每把输者罚一杯。虽然一杯只有三钱,空嘴喝下去也不大好受,所以玩得挺认真。
政委属不仅“四协”都不沾边,只参加“作协”、“政协”那类,所以每次被罚酒就没法不是他了。他不善酒力又没玩兴,喝了三杯就要告退。袁师长说实在喝不下去他可以代喝。政委说堂堂一个师长请得了人来却拿不出茅台,也用普通科尔泌,连级水平。袁师长又拿出剑南春和董酒让政委选,政委说要继续玩除非拿茅台来。师长拿不出茅台,政委便说那就没办法了,干脆倡议结伴儿到市里乘公共汽车玩去。他这一倡议,副师长和主任一起劝师长快换便服一块去,说新生事物都还没享受一下呢。师长见大家玩心已散,不免心生一丝伤感,觉得要休息的人没凝聚力了,便强装笑颜开政委一句玩笑:“明明是败阵却美其名曰享受新生事物,去吧都去吧,我以后闲工夫多的是!”
副师长觉得跟政委一走冷落了师长不好,便拉师长一起去,师长说军里有事找不到值班首长谁负责?副师长说一个星期天哪那么巧,出去坐儿会公共汽车军里就有事。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正好站电话旁的政委顺手抓起话筒。作战值班参谋听出是他,急忙报告:“政委吗?正好找您报告情况!”
政委想,这些参谋人员脑子都机灵得要死,找师长就说找师长呗,何苦我接电话就说找我。便说:“师长在,什么情况?”
政委听完电话冲师长和要走的副师长和主任说:“都别走了,开个紧急碰头会吧!”
四个主管干部在牌桌前开紧急会议,同意炮团派二、三营也上去扑火,并决定去一名师首长亲临现场指挥。四位领导都说了要去的话。但师长说得最坚决,带有命令性的:“谁也别争了。这次我不去,也许从此再没机会了!”
政委理解师长心情,便承担下替换师长值班的责任,同意师长带作训科长和主动请战的作训参谋立即亲赴火场。
〔本节注释:师部所在地红城市,有史以来刚通公共汽车。那几天全市大人小孩都去坐新鲜。全市公共汽车线路总共只有8字形两路,交叉在一起成形。每路坐完全程三角钱。有六角钱即可遍览全市风貌。那些弄不足六角钱的孩子们只好有一角钱便上一次车,说坐一毛钱的,或坐两毛钱的,直到将形全程坐完才肯告一段落。几位师首长说要结伴乘公共汽车享受一下是诚心的,一是师级干部平时没机会坐公共汽车,二是想借此熟悉一方面社会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