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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无雪(第4页)

在坐几人谁也不是酒鬼,连“酒协”会员都不够格,尤其董海量喝酒比吃苦药都发怵,因为团长提议,他也就不好意思退出,陪笑脸应和着,心里在惦念刚报出去的地震云。方才他在炮阵地拣到一颗刚挖出的步枪弹壳,攥手里与地震云一块想,这子弹是日军的还是苏军的?日军的吧?地震云对应日本中部地区及附近海域……

“来一口,为将要上任的参谋长打靶顺利!”鲁戎玺由衷把一小瓶科尔沁酒递给孙武。

“这即将上任的师长来两口!”孙武连喝两口,话也是由衷的。

作训参谋和董海量也陪着喝了两口,算不上由衷,但也挺痛快。

鲁戎玺:“日本鬼子够狠的!苏军突破第一道防线后,他们看堵不住了,顺山谷放了一次大火,苏军烧毁几十辆坦克,上百人。”

“不择手段,大将风度。”孙武说出这话时胸中忽然掠过自己偷拍妻子和一男人在街头漫步、又偷拆那男人来信的情景,妻子和他吵架,他打了妻子一耳光,结果他又补充道,“狠人者人必狠之。日本偷袭美国珍珠港,美国扔他广岛原子弹!”

董海量想,当年日本人在这侵占我们,我今天在这给他们预报地震……有意思。

“相互越狠,战绩越大。日苏两军一场恶战,双方都在我们这儿树碑立传了。妈了个×的!”孙武想到与妻子暗订那两个谁也不知道的倒楣协约,却骂出这方面的话。

鲁戎玺:“再树碑立传一定是我们的!赶不上战争我也把骨灰盒埋这里,哪管立个水泥桩,也算有中国军官在这儿立碑啦!”他喝下一口酒,“二十多年,我不配立碑,全团也该立传!光讲打靶的故事就够写本书的。”他瞅瞅董海量,“可惜没个著书立传的人。苏联出过一本《太阳照在大兴安岭》,描写苏军在这里消灭日军的事,就是一个参战军官写的。还有一本《在远东》,不过是另一条战线的!”

董海量对团长的激动心情远不如孙武理解。孙武能跟团长对答,他只能攥弄那块不知是苏军还是日军的子弹看着团长的脸,而且只是大概地看脸廓,顶多是嘴和鼻子那部位,眼睛不敢看。团长的眼睛是很厉害的,看他眼睛他就会发现你没专心致志听解他的话,那就不好了。董海量从团长的鼻子又联想到手中子弹,思绪又到日本去了。十多天以后日本中部地区及其海域就要发生六级地震。他们信我的话有所防备就好了。不知直锅大觉教授历史知识怎样,他会不会想到我是在他们民族侵略我国时驻军的地方发现的地震云呢?他忽然插嘴问鲁团长:“直锅大觉他父亲当过侵华日军,回国后搞科研了,研究气像!”

“什么直锅大觉?”

“地震预测专家直锅大觉,地震云观测创始人,今天我给他拍了电报。”

鲁戎玺笑笑:“那你就紧步这个侵华日军后尘看地震云吧!”他摇摇头,“我现在盼能有一本描写我们炮兵团的书!”叹口气,“哪有这样的人哪?不叫培养军地两用人才,你董海量也早打发了。部队除了养一个萝卜顶一个坑的军人,养不起写书的。白瞎我一肚子炮兵故事!”

作训参谋像听家长说儿子不成器后想安慰一下家长的孩子说:“团长,那你先讲几个呗,兴许我们以后谁能写呢!”

鲁戎玺看作训参谋一眼,没对他能写书抱有希望,只是出于想讲的欲望说:“咱们团打靶史上第一个惊险故事发生在六九年。部队刚从沿海调防过来。这儿冬天冻土跟沿海不同,硬得像石头。二营一门一三〇加农炮打了一发跳弹。弹头没爆炸也没钻进土里,擦冻土皮滑过山头又飞了好远,钻进小学校教室去了,一屋子小学生正在上课。”

董海量这回听进去了:“炸死人没有?”他心这才从手中子弹转到跳弹上去。

“没炸!”鲁戎玺深深一叹,“有些事真奇怪,按正常情况,那颗弹无论如何该炸的,它就没炸。过后加农炮营两个主官喝酒庆幸说,这要炸了,四五十条人命,我们怎么交待,蹲监狱吧!”

“不说还从老乡裤裆中间穿过一颗炮弹吗?”作训参谋以前听过这故事,一方面考虑气氛适合再说一遍,另一方面也可在团长面前显得比政治处干事知道得多。你董海量显巴什么日本直锅大觉教授地震云,团长没买你的帐,“团长,炮弹怎么会从老乡裤裆间穿过去呢?”

鲁戎玺热情瞅一眼作训参谋:“那次的巧合,大概全世界不会再出现第二次了。那是七二年一三〇大炮刚装备,在黑水专业靶场打靶。打前事先有通告,而且国家早有规定,靶场为军事禁区,老百姓严禁入内。可是有个老乡不听话,仍偷进靶场打草,是用那种长杆儿大扇刀,站着抡。结果一颗炮弹在快要着地时从他**钻过去了。两条内腿的肉,连同小便的家什一点感觉没有就飞了,骨头露出来,差点丧命。不过那次我们一点责任没有!”

董海量最喜欢提怪异问题:“咱们团的炮能不能打着云彩?”

孙武一拍董海量脚尖:“真叫你问正了老董,大前年一三〇打靶,炮弹在空中碰上雨云,就炸了,在一大片黑云中间炸出个窟隆。”

董海量愈发感兴趣:“有雨云怎么还打?”

“这你就真正军人的不是了,一三〇炮射程六十华里,这中间哪块来了雨云你能看到?”孙武说,“那次是团长指挥的吧?绝了!”

“严格说那次应算事故,是该测测云的。”鲁戎玺瞅瞅董海量,“那次你还没调炮团,你在就好了。”

董海量:“六十华里内的云能看出来的!”

“那不都成‘董半仙’了。”鲁戎玺说,“即使是整个仙儿,不走运也白搭。师长仙儿不仙儿?在咱们师,炮兵方面他就是个仙儿了。可谁指挥打靶都没伤着人,他当炮团团长就直接炸死过两个。一男一女,正好是对蒙族新婚夫妇。两口子坐勒勒车回门,路上不偏不倚被三营迫击炮弹消上了。十多公斤大弹头落在两人中间,四只胳膊四条大腿在空中飞了八个方向!”

作训参谋没听过这故事,问:“射击目标有人能看见哪?”

孙武:“滑膛了,炮弹出膛不远就一头栽到牛车上。”

董海量忽发奇想:“是不是这对新婚夫妇有特异功能,产生特殊磁场了,所以对炮弹起了拦截作用?”

“别胡思乱想了董半仙儿,炮弹滑膛那是炮弹本身的事。少数民族不懂炮弹滑不滑膛,硬要团里偿命。原来驻军‘三支两军’挖‘内人党’扩大化伤许多人,民族情绪正大,就冲我们炮团来了。袁师长硬挨个处分,因为他是直接指挥员。”

“人要倒楣,喝凉水塞牙!”孙武想到和妻子的事对鲁团长的故事做了这么个结论。他还说不准今天妻子能不能来。

鲁戎玺最不愿听倒楣泄气话,纠正孙武道:“人要走运,喝凉水还长膘呢。你正是喝凉水长膘的时候,说什么喝凉水塞牙?”

〔本节注释:红土坑是敌我双方炮弹轰成的大地的伤口。坑里盛满雨水和山水。那水如大地伤口渗出的血清,不算干净。但它是附近十几个阵地的唯一水源。离了它,大家都会渴死,但谁去坑边背水也会死的更快——水坑和通往水坑的几处暴露地段,都在敌人正面控制之下,是重点标定射击区域,只要被发现,炮弹便呼啸而至。那水里溶有战士的血,那水便和血同样昂贵。背水路上已收留二十个干渴的灵魂了,孙武要去充当第二十一个。“五十个也轮不到你,你是炮校见习军官,死了我负不起责任!”领导他的指挥员批评说。

战士们喝不上水,一个个心力衰弱,眼睛无光,浑身像没了筋骨。孙武体验了这种感受。他偷偷拿了水袋,掖上两颗手榴弹,趁黎明时雾浓出发了。他一点也不紧张。索性由他去吧,人要倒楣喝凉水塞牙,走运的话喝凉水也长膘。他几乎没有故意加什么小心,在坑边装满了水,还默默向二十位背水烈士致了一会哀才往回走。雾散得很快,他在路上摔了两个跟头。他胸腹朝天在水袋上往起挣扎时就想,我完了,子弹要射中我的胸膛了。射不着我,水袋也会被击中。可是这一切竟都没有发生。他四肢着地爬上阵地时,忘乎所以了,喊:“喂快来喝水呀,五十多斤水呢!”这时敌炮才朝他们阵地吼叫起来。

这是最高最前沿一个阵地,百米之隔与敌军阵地对峙。隐蔽工事里配置三个重火器狙击哨位和十二个步枪射击哨位,开设着炮兵前沿观察所,担负着钳制敌人指示炮兵射击目标和封锁一条敌人强行补给线的任务。从这里发出去测定的坐标数据,六十秒钟后团属炮兵的炸弹即可对标定地区实行地毯覆盖式轰炸。

阵地挨过半小时炮轰后,孙武开始端起狙击步枪报复了。“今天挺走运,一定会打死他几个!”他这样想着在射位上趴了不到二十分钟敌军强行补给线上果然就出现了目标。

狙击步枪瞄准镜上,敌人的头被紧紧套住了。啪啪啪啪啪,五枪击倒了三个。“妈了个×的太走运了,再打死一个,老子就可以立一等功啦!”他兴奋地想着又用三角镜套住了一个敌人的头。

“啊?女的!”孙武惊异地看清了敌人的女兵黑发辫上扎着白蝴蝶结。他的手指在枪机上犹豫了一刹,松开了。白蝴蝶结变成自己妻子头上的护士帽。他看了好一会终于放过了。后边却再没有第四个敌人出现。于是孙武只立了二等功。

孙武给妻子写信讲……我没有向那女兵开枪,因为瞄准镜上出现了你的眼睛。今天我很走运,背水成功,又打死了三个敌人,还看见你……十分十分地想你。实习结束后,我会向学校要求,还回老部队去,我们就又可以在一起了。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你。有回我们学校露天演《索伦河谷枪声》电影,演一半就下雨,把人浇散了。我说电影是演我们部队的事,放映员就顶雨给我放。雨那么大,我为什么非要看完?就觉着那女教师长得像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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